她将续了水的杯子放在方无应面前时,方无应轻轻说了声: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他将本该他来承担的责任转嫁到你身上,要你担负起家国的危亡——那时你才十二岁,没有什么比将父母的责任转嫁给孩子更可怕的了,那对一个孩子而言,无异于精神上的死亡。”
方无应闭上眼睛,静默了一会儿,他再睁开:“我在十二岁的时候,已经死亡过了,是么?”
他的表情平静安然。
舒湘看着他,神情里没有赞同,也没有否定:“你低估了人类的复原能力,Paul。人对求生这回事,执著惊人。”
方无应懒懒摊开手,将它们枕在脑后:“于是我就抑郁,就心理扭曲以杀人为乐,又抑郁又变态的杀人狂魔——你不觉得我的解决方案很出色?”
舒湘笑起来:“人世间有几个完全常态的人?来,拉出来我瞧瞧。”
方无应哼了一声。
舒湘收起笑容,她将双手交叉放在膝上:“那么,最近引起你抑郁的根源,有没有找到?”
方无应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手臂,低声道:“最近,常常梦见姐姐。”
舒湘盯着他:“是么。”
“中秋的时候,去给她上了坟。”
“……知道她葬在哪里?”
“怎可能。”方无应摇摇头,“象征性的去了公共墓园。我最近……不安得很。”
“想起她,你觉得是因为什么?”
“……从上个月开始,局里在搞屏蔽修缮工作。”
“哦,是么。老的屏蔽是梁所长在的时候设下的,有好些年了。该修了。”
方无应点点头:“这次的维修项目是整体计划,而且采取的是即时勘察。”
舒湘的眼睛里,微微露出惊讶:“是么,就是说得过去了?”
“……下个月,就轮到两晋南北朝了。”
房间里,再度陷入某种不可言的沉默中。
“你在怕什么?Paul?你在担心什么?”舒湘微微侧着头,看着方无应,“怕回去?怕再看见那一切?”
“不,并不是怕这个。”
“……陛下所患究竟为何物?”
那个称呼一出来,舒湘就看见方无应双眼闪过一道恶毒的光,他悄悄坐直了身体,握住了那个茶杯!
“……呃,轻拿轻放。”舒湘笑了一下,“我这儿杯子不多。”
“……信不信我真能砸出去?”
“好好,圣上恕罪,民女一时言语差错。”舒湘仍然笑。
“孤家一向杀人不眨眼,你难道不知道?”方无应哼了一声,把杯子归回原处。
“这个嘛,文死谏武死战,既然是心理医生,在诊所里完蛋好像也蛮符合职业身份的。”舒湘说罢,摆摆手,“罢了,不开玩笑。明白你担心的是什么了。”
方无应不出声,只重重地呼吸了一下。
“如果真的那样,你会如何?”舒湘盯着他,温和地说,“如果李建国、于凯、小杨,还有雷钧他们,真的像我刚才那样,对你口称‘陛下’……Paul,你会崩溃么?”
“那么,不是我疯了就是他们疯了。”方无应冷冷道,“可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,舒湘。”
“你担心的,不就是他们发现了你的过去?”舒湘淡淡说,“那很恐怖,的确我虽然无法体会,但是类比起来,大概就仿佛面对死亡一样的。因为我也不知道死亡是什么。”
直到她这么说了,方无应的表情,才出现了细微的变化。
“……我甚至开始考虑辞职。”他低声说。
舒湘温柔地注视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