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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(第2页)

家驹对中国历史评价过之后,开始洗脸,妻子手端毛巾小心侍候,随时准备递上去。

家驹洗完了脸,开始着装,竖起白衬衣的领子,打开衣橱找领带。

妻子忙问:“你找什么,相公?”

家驹把眼一瞪,妻子赶紧低头改口:“家驹,你找什么?”

“领带,我昨天打的那条。”

妻子忙从晾衣的竹竿上取来,递上:“我昨天晚上刚洗了。”

家驹看着洗过的领带,皱皱巴巴,无奈地向后一仰脸,手也松下来:“这东西不能洗。嗨!不错,不错,还没把我这西装洗了。”说着回身取过另一条。

妻子端着领带问:“那脏了怎么办?”

家驹打着领带:“脏了,你就放在那里,千万别洗。我捎到上海去洗。这不是水洗的东西。”

妻子更纳闷:“洗件衣服还得去上海?”

家驹打好领带,拿过浅灰西装穿上:“翡翠,咱慢慢地来,有些事儿一时半会说不明白。从今天晚上开始,我就给你讲什么是进步,什么是落后。走,咱先去给爹请安。这个礼数暂时不能破。”说着自己也笑了。

卢老爷端坐上首,等着朝拜,老太太表情倒是喜兴。

卢家驹西装革履地进来,微微颔首:“爹,娘,早晨好!”

翡翠还是老式的规矩,低低头,握拳在腰:“爹,安康!”又冲着老太太如此一下,“娘,安康!”

家驹坐在靠近卢老爷的鼓形镂空凳子上,家骏坐在他对面,好似文左武右。家驹进来时家骏已经起立,这时他给哥嫂请安:“大哥好,大嫂好。”然后重新坐下。

卢老爷看着自己制定的这些仪式还没离谱,刚才的怨气消去一些。翡翠过去给公婆倒茶,倒完了茶,老太太顺手拉住大儿媳的手:“翠,咱娘俩里屋里说话。老二家——”家骏太太闻声上前:“娘。”老太太吩咐:“你爹和你大哥他们要说说办厂的事,你也别在这里支应着了。给你钱,去割二斤肉,晌午咱蒸个丸子吃。捡着那五花三层的买,太瘦了不香。”

卢老爷多少有些不悦:“这不年不节的蒸的哪门子丸子!”

二太太答应着,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张潮乎乎的纸钱,并不理会丈夫的不满:“俺家驹出洋这些年没饿煞就算命大的。我听着那些吃头,就觉得不垫饥。去,蒸顿丸子我说了还算。去吧。”

卢老爷怕当众再遭到更沉重的反击,顺坡下驴地笑了笑。

二太太得令去了,老太太领着翡翠去了里屋,大概是问问家驹夜间的表现。

卢老爷的脸色再次严肃下来,他上下打量着家驹,家驹多少有点发毛,也跟着看自己,没发现什么毛病,就冲爹笑笑。

“家驹,你回国这么些天了,这打扮儿也该换换了吧?”

家驹笑笑,不反驳。

家骏在对面精力集中,两眼乱转,随时准备回答问题。

这时再看家驹那身西装和铮亮的皮鞋,确实与环境有些不相称。他油头铮亮,戴着克莱克斯金边眼镜,帅气中透着阔气。你也知道了,家骏已经把青岛染厂户给过了,这就算是真正买下了。你打算怎么干?说说我听听。”

家骏插进来说:“光过了过户,那律师行就要了十块大洋,真贵!律师这钱来得容易。”

家驹觉得那都是小场面,不屑地笑笑:“怎么干?这没问题,我这几天就想到青岛去。只是这掌柜的还没找着合适的。”

卢老爷放下茶碗:“我给你说了多少遍了,那陈寿亭就行。可你说人家是土染匠。让你和人家见见面,你都不肯去周村。家驹,这要是干大事,首先一条就是礼贤下士。”

家驹说:“爹,不是我不见。缸染、瓮染、硫酸、黑矾的时代已经过去了。现在是机器染,机器印花,他连个字也不认,能干什么?不用说别的,他连电灯兴许都没见过。”

卢老爷说:“你这话我就不爱听。电灯我也没见过,但是就是这没见过电灯的供着你出的洋。周村的染织全国有名,现在整个周村还剩三家染坊,其他的那些都让这个姓陈的给挤垮了。这还不是能人?能人就得认字?刘邦也不认字,一样开创汉朝四百年。”

家驹说:“他那是靠着捣鬼,不是什么真本事。”

卢老爷说:“我说,这做买卖的有几个不捣鬼的?再说了,人家捣鬼也好,不捣鬼也好,满周村那么多人,哪个不佩服?不用说周村,就是在张店一提陈六子,哪个不挑大拇指?本事大小咱先不说,咱先说那人性。当初他要饭,常去一个饭铺子,那撩帘的断不了给他点剩饭。现在这陈六子发了财,十几年供吃穿,还雇上房东太太给撩帘的当老妈子。那人性不好能办到?不错,这陈六子是不认字儿,但不是没文化。光凭知恩图报这一条,二十四孝不过如此吧?多少念过书的人一旦得势就变脸,甚至爹娘都不认。陈世美倒是状元,杀妻灭子的还不够狠?书是得念,但得分什么人念。好人念了书更好,可是坏人念了书,干起坏事来更毒。那秦桧不认字吗?你看他注的那《前六经》头头是道,写的那字龙飞凤舞,才俊非凡,绝对不在苏黄米蔡之下。甚至咱现在印书印报用的这老宋体,就是由秦桧那字演变而来。可是,这样的读书人有什么用?家驹,你是留了洋了,是见了世面,可是你也应当知道,真正的工业不是大学里能教出来的。要是能够教出来,那咱中国就多造这样的大学就行了。干买卖,什么是真本事?能挣钱就是真本事。也就是我,中了梁启超的邪,让你留了洋。这方圆几百里内,除了你,哪里还有专学染织的留学生?那些染匠多数不认字。陈六子人性又好,又是染行里的尖子,和这样的人搭伙能错得了吗?”卢老爷讲演完后开始咳嗽,家骏赶紧过去倒茶,同时示意大哥少说话。家驹也跟着起来照料。

卢老爷的咳嗽平息下来,伸手把烟袋摸过来。家骏说:“爹,先别抽吧。”

卢老爷没理会小儿子的话,把烟装上。

家驹拿出烟卷来,在银烟盒上蹾,一下,一下,卢老爷看不入眼,把目光望向院子。

门开着,王妈抱着家骏的儿子往外走。

老太太从里屋探出来一条腿,扶着门框说:“咱家驹刚回来,不知道陈六子的故事。你慢慢地给他说,那么大声干吗?有什么说什么,别动不动就从秦始皇他奶奶那里说起。咱就说请掌柜的,别一会儿陈世美,一会儿秦桧的,我在里头听着都闹得慌。”说完转身关上门。

内屋里,翡翠坐在婆婆的床边笑。

老太太回到床边,拉起翡翠的手:“我要是不摁住这个老头子,他是越说越来劲。人越多,我这一手儿越灵。”老太太笑了。

翡翠说:“姑,我也整天满耳朵是这陈六子,听说是个二不愣。他别欺负家驹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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