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小姐呆呆地坐着,脸上毫无表情。那车夫继续说:“你找人找得急,中午还不吃饭,我也跟着不吃。这天虽说是凉快了,可这一天我那汗就没停下。唉,你身上怎么就不放上几块钱?嗨!”车夫原地跺脚。
沈小姐终于说话了:“你让我怎么办?”
车夫一眼看见沈小姐的外套,凑上去说:“大妹子,要不你把外面这件衣裳给我?我回去也好交个差。不拿点物件,那俩警察不信呀,他们不揍死我呀!”
沈小姐也没说什么,呆呆地,慢慢地把外面的线结外套脱下来,递给了车夫。车夫见此,犹豫了一下,叹了口气,还是接了过来。他对沈小姐说:“那我走了。”
沈小姐呆坐着,就像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。
当铺正要打烊上门,车夫停下车慌慌张张地跑进去:“慢着,慢着!”说着冲进铺子,把那件外套递上去。
里面两个先生都戴着眼镜,高个儿那位接过东西一看,立刻与另一位对视了一下,接着说:“不是偷的吧,臭蛋?”
“不是,不是。是抵的车钱。那女人的包让小偷拿跑了,没钱给我,就脱下这东西抵车钱。这值几个钱吧,刘哥?”
“值个屁!当多少钱?”
臭蛋笑笑,擦着汗说:“怎么着也得给两块钱吧!”
“一块。多了不值。”
“一块五吧!刘哥帮帮兄弟!”
“一块五当死,不开当票,也就是不能赎回。”
“好好,一块五就一块五。”
“要整的还是要零钱?”
“零的吧。嘿嘿!”
钱穿过铁栅子,从上面伸下来:“数数,别他娘的出了门再说少一毛。”
车夫数钱:“没错,刘哥,我走了。”
出来门,车夫喜形于色。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就把钱数出了一块,装进一个口袋,又数出四毛放在腰里。剩下的那一毛装在另一个口袋里。
沈小姐还是坐在那里,门房过来催她走。这时,车夫来了。他放下车,过来对沈小姐说:“那件衣裳我当了,当了五毛钱。的包没了,身上一个钱也没有。我的车钱不要了,给你这一毛,也好吃顿饭。”说着把钱塞到沈小姐手里。沈小姐拿着钱,还是呆呆的。车夫问:“小姐,你没事我走了?”说着就走。
车夫消失了。沈小姐似是在自语:“那是长鹤给我买的英国开司米,值三百块大洋呀。”细风吹来,沈小姐抱住了肩。
这时,门房回过头:“你该给他要当票。嗨!”门房有点急,随之追出院子。
车夫已远去,门房失望地一甩手。
太阳全落了,但是天还很亮。寿亭下班从厂里出来。这时的大华染厂已经成了大厂。洋灰的门垛子,老宋体的大字白厂牌,正规气魄。只是门房成了两位,那一位没了左手,这一位没了右手。二位站在一起,相得益彰。
“陈掌柜的回家呀!”他俩一同笑问。
寿亭笑笑:“车间里也下班了,你俩也关上大门去吃饭吧!看看你俩,打盹打盹,把手打没了,哼哈二将。唉!”
其中高个儿说:“掌柜的,我也会下棋,赶哪天你有空,咱俩杀一盘儿?”
寿亭说:“兄弟,我哪有那个空呀!等咱的买卖干大了,咱弟兄们也都老了,那时候也就有空了。”
“掌柜的,你这一说可远了去了,那还得等多少年呀!”
寿亭笑笑:“不远了,起码咱离着老不远了。当初咱来青岛的时候才二十多岁,现在都快四十了。”
另一个单手提了一个凳子:“掌柜的,你坐下歇歇。”
寿亭接过来放到一边:“不歇了,你六嫂让我回家吃饭。要不,你俩也跟着我去?”
“不去了,掌柜的。”
寿亭笑笑:“老杜,你既然敢说和我下棋,就证明你能走两步。改天,改天咱俩下一盘。我把话放在这里,二十招之内,我就让你寸步难行,就是寒冬腊月,也得让你急出一身痱子来。哈……我走了。”寿亭抬手打个招呼,笑着走了。
他路过卢森堡咖啡厅,看见厂里的雪佛兰汽车停在门口,他围着车转了两圈。门童赶紧上来照应。他突然大声喊:“这是谁的汽车?”
司机小丁跑了出来,面有惧色:“陈掌柜的。”
“我他娘的说过多少回了,咱这汽车是拉客商的,私事不能用。把东家叫出来!”
还没等司机去叫,家驹已经走出来:“六哥,我没破规矩,是东初来了。”
“赵老三来青岛?不和我照面儿,就跑到这里来喝洋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