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先生打开了门:“不知道。早上去商会开会回来,吃完了中午饭就走了。”
“和谁走的?”
刘先生看她一眼:“和,和卢先生,就是大华染厂的东家。”
贾小姐气得一摔小手包,坐到沙发上。
刘先生躬身问:“贾小姐有急事?”
“没急事我能跑回来吗?天津港有一船卖不了的布,天津染厂都不敢买日本货,咱完全可以接过来。才七十块钱一件,日本大件。这样的好事哪里找去?这个孙明祖!”
刘先生冷笑道:“七十?滕井那船布也来了,现在五十五都没人要。”
“什么?”贾小姐弹了起来,吓得刘先生向后退了一步。“什么?五十五,咱怎么不要?”
刘先生不紧不慢地说:“今天早晨青岛所有的染织商号开了会,一致抵制日货,董事长也签了字。”
贾小姐气急败坏地坐下了:“傻呀!这中了陈六子的计,他想独自吞下这船布。你说董事长和卢家驹一块儿出去的?”
“是,是和卢先生一块儿出去的。”
贾小姐又站起来:“准了,准了!准是陈六子在捣鬼。”
刘先生笑笑:“贾小姐,这回你猜错了。本来董事长也想吞下这船布,可想了想这一万五千件没地方搁,又怕学生来给烧了,也就算了。滕井昨天就来求董事长,可咱那成品布也还没出手,也是没有现钱,想来想去,董事长觉得还是不趟这下子浑水。可又怕陈六子买了这便宜布,将来顶咱,今天早上开会,他就给陈六子支招,让他回周村探亲,这样既不得罪滕井,也不用买布,陈六子听了挺高兴。咱两下里都下了闸,送火车票的那里有咱自己的人,这你知道,大华染厂门口也有人盯着。陈六子确实买了回周村的车票。这两路人都回来送了信儿,知道确实是买的去周村的车票,董事长这才放了心。要不,卢先生叫他,他不能跟着走。”
贾小姐坐下:“一万五千件非得全要吗?咱少买点不行?”
茶坊送来水,刘先生让放在茶几上,茶坊出去后他说:“咱仓库里全是成品布,顶多还有放四百件的空位。这少买也是买,滕井可能会同意。贾小姐,我当时出了这么个主意,咱可以全买下来,装到火车上,沿着胶济铁路向沿途各县批发,最后剩下多少,全卖给济南三元染厂的赵东初。那个厂大,也有钱。董事长觉得也行,可就是没有钱。要是有钱,这回咱真赚大了。”
贾小姐又跳起来:“对,这是个好主意。把元亨染厂押给银行,立刻就能筹来现钱。快,快派人去找董事长!”
刘先生说:“抵押工厂的这个办法,我和董事长也议过,押厂贷款要开董事会,就怕那些股东不同意,一嚷嚷,把事传出去,那就麻烦了。”
贾小姐咬着牙:“快派人去找董事长!咱不开董事会,反正这笔买卖稳赚,不用管那些小股东。”
刘先生犹豫着:“贾小姐,这可犯法呀!”
贾小姐烦了:“什么法?买日本布还说是卖国呢!不管那些,赚钱第一,快派人去!”
寿亭正在和老吴下棋,登标撞开了门:“掌柜的,大洋马回来了!”
“什么?”寿亭惊得站起来,“这个熊娘们儿怎么从天津得到信儿?”
登标擦汗。寿亭在屋里来回地转,突然回过身指着电话说:“老吴,给我约滕井,我这就见他。”老吴说好,刚要拿电话,寿亭一步迈过来,把电话摁住,“让我再想想。登标,咱的汽车什么时候出的元亨?”
“吃完中午饭,有一点多钟。”
寿亭看了看墙上的表,此时已是下午五点,表情松弛了些:“这时候东家早到了崂山,让那个娘们儿着急去吧!没事,老吴,接着下。”
老吴担心地说:“她要是直接和滕井联系呢?”
寿亭的表情又紧张起来:“有这个可能。”接着又在屋里来回走开了,“她直接联络也不要紧,滕井挺讨厌她。好多次,她让关东军的相好压滕井,滕井没办法,给元亨的价钱总是比咱低一点,滕井向我解释过。再说了,她既不是东家,也不是掌柜的,滕井未必敢等。随她去,不操这个心了。老吴,是财不散,别说她找不着孙明祖,就是找着了,孙明祖也不敢办。”
老吴点头。寿亭从桌上拿过那张车票,对登标说:“把这张票退了吧,退的钱归你了,今天受累不小。”
登标挺高兴,拿着票走了。
老吴问:“孙明祖这人也够精的,要不是咱门口那俩残废发现得早,咱做了这个势子,他兴许不能跟着东家去。要不然,他怎么晌午才走呢?”
寿亭有些感慨:“是呀,残废有残废的用处。只有大家都想着工厂,咱们才能干大。老吴,这回挣了钱,每人给他们五块,你替我想着。”
天黑下来,屋里的电灯亮了。贾小姐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,刘先生进来了:“贾小姐,舞厅饭店都找遍了,没找着董事长。”
贾小姐盯着刘先生:“你说,咱们自己给滕井联络怎么样?”
刘先生想了想:“咱说什么呢?说咱想要那船布?董事长回来不同意怎么办?”
“现在不是他同意不同意的问题,没有他的签字,咱从银行贷不出款来。要是我签字有效,根本不找他,我早把厂押出去了。没事,反正陈六子明天早上回周村,青岛就剩了咱自己。不行!”说着又要摸电话,“要是陈六子今天晚上买下那船布怎么办?不行,我得和滕井联络上。”
刘先生过来按住电话:“贾小姐,这可不合规矩呀!我不知道,那不关我的事;我知道了,就得给你说明白,你不能擅自决定这么大的事。”刘先生表情很坚定。
贾小姐很意外:“老刘,你想干什么?”
刘先生没有退意:“我是监事会主席,不能让你这样干。我有我的难处,贾小姐。”随之,由硬转软,“贾小姐,我看还是等明天,明天早上董事长准能来上班。咱没有那么大的仓库,陈六子也没有。再说了,他就是真想买滕井的布,咱能争得过他吗?我看还是算了吧。”
贾小姐坐回来,把双手插进头发里,沮丧地叹了口气:“我真该自己开染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