姨母气得一甩手到里边去了。东初凑过来说:“六哥,我看这夜明妃对你有点意思。”
寿亭身子往回一缩:“老三,这你就外行了。到这儿来的都拿拿捏捏的,没文化也得装着大学毕业。人家没见过我这样的,觉得这新鲜,心想:咦,这个土孙挺有意思!”
“不是,六哥,那眼光,生生就是喜欢你。”东初认真地说。
寿亭一拍大腿:“你六嫂当年比她还俊。当然你六嫂不会弹钢琴。东初,这话又说回来了,她也不会纳鞋底子,不会炖豆腐做饭呀!”
“六哥,”东初喝口茶,“你这些年还真不赖,也没再给我弄个小嫂子。”
寿亭点上土烟,东初退开一点,他看着寿亭抽土烟,很无奈。
“买卖好,心闲的时候也不是不想。可我一动这个心思,就想起当初你六嫂对我的那些好处来,心里就酸,就不由得骂自己下三滥。家驹说我人虽然粗,可很懂感情,说我和你六嫂是情深似海,外人插不进来。我仔细琢磨琢磨,还真是这么回事。我这辈子,免了!打麻将,来个清缺,绝了这一门吧。”寿亭笑起来。
楼上,远宜削个苹果递给家驹,家驹接过苹果放在一边,叹口气,表情怅惘。
远宜轻声问:“卢先生,是我让你生气了吗?”
家驹摇摇头:“没有,只是恨自己没和沈小姐生在一个年代。”说罢唏嘘不已,头也垂下了。
远宜笑笑:“生在一个年代又怎么样?”
家驹目光炯炯:“我要是和你一般大,就会不顾一切地追你。四十了,晚了!”
远宜给他端过茶:“咱们是忘年交的朋友,一样很好的,何必去想那么多?卢先生,我不愿意看你不高兴的样子。”她把嘴努起来,故意使气。
家驹干笑了一下:“刚见你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海涅的一句诗。”
“噢?”
“你听得懂德文吗?我知道你英文很好。”
远宜摇摇头,那么天真。她看着家驹,眼神清澈。
“那诗不好翻译,如果硬是译成中文,大概意思是‘叶子落去之后,才想起枝头上的花,但是,明年春天你不在’。唉!”
远宜说:“卢先生,你太让我伤感了。”她玩着白手绢,眼睑垂下来。
家驹动了真感情,长吁短叹,不能自已。
远宜眼睛一亮:“卢先生,我给你弹琴吧!”
家驹恍恍惚惚地应道:“好,好,弹吧。”
“你愿意听什么?”她歪着头问。
家驹这才回过神来:“噢,噢,弹,弹DialogueduvedeIamer,风和海浪的对话。”
远宜很高兴:“卢先生喜欢德彪西……”
琴声传来,寿亭抬头听着:“有点意思。东初,我看家驹能毁到这一场里。”
东初淡淡一笑:“不会,家驹见过世面,家里的二太太也是新派人物。”
寿亭说:“他那二太太?哼!是让我一顿骂,骂得没了脾气,这才放下学生架子,学做老婆。就她那套武艺,根本没法和这夜明妃过招。老三,这夜明妃要是真勾住了家驹的魂儿,我看,给他留在宏巨染厂的那一成份子,差不多就该全送来了。”
东初笑着说:“听琴听琴,别唠叨那些买卖上的事儿,那些东西和这个环境不配套。”
寿亭一瞪眼:“嘿!我看你那魂也快给勾去了。这事我可得给你哥说。咱浆里来水里去地染布淘纱,弄那俩钱儿可不容易。要是看着好,花上大钱娶回家,没事儿慢慢地叙情,我看倒是比零碎着送钱便宜。”
东初斜他一眼,又向外拉了拉凳子。
这时,姨母过来了。姨母本来不想理寿亭,可他主动搭讪:“大嫂,你这买卖可真行!不用水,不用电,比开工厂都挣钱。”姨母不理他。“我说,别看你半老不老的,还真有一手。别的窑子吧,费劲不少,挣钱不多。你这好,不费劲,嘿,不少挣钱。”
姨母实在受不了了:“陈掌柜的,你也是有身份的人,别张口窑子闭口窑子的,这里是叙情馆,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寿亭不管那一套:“其实都一样。只是别的窑子进门直接开始,你这里得慢慢滋润,等滋润透了,再说下一回。差不多也滋润透了,钱也花完了,最后还是什么事儿也没有。”
那姨母实在受不了这一套,一甩袖子气得走了。
家驹在楼上鼓掌。寿亭对东初说:“老三,没事,家驹还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