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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(第2页)

东俊说:“别问了,六子这人我知道,他不想说的事,问也没用。抓紧拿回布样来开工,一共二十天的工期,军队的事,咱不敢耽误。另外还有沈小姐的面子。”东初点头答应,刚要走,东俊又叫住他,“三弟,咱干印染多年了,可咱多是用纯色兑成中间色。你六哥是用中间色兑中间色。这中间色的价钱是纯色的一半。你试着看看,能不能跟他要个方子。这一是为了两家染的布色值一样,再者咱也学学他那套办法,看看他怎么鼓捣的。”

东初面有难色:“大哥,我看这事儿就免了吧。方子是染厂的**。人家让给咱买卖做,这本身就是天大的人情,再要方子,是不是不大合适呀!六哥那么精,别再让他想歪了,反而不好。”

东俊点点头:“也是。好,你去吧。我这就去车间试着兑。你说得对,要方子是有点过分。”

寿亭和东初坐在圆桌边。文琪把烟茶端过来,然后又去门外站着。寿亭显得很疲惫,拿过订单递给东初:“老三,这是原订单,你自己看吧。告诉你哥,我一分钱也没加。”

东初接过去,也没看,又放回桌子上:“六哥,你让我们说什么好呢!我哥说,这三十万匹,你自己二十天也能干出来,分给我们二十万匹,真是过意不去。”

寿亭拍拍东初的肩:“老三,我这些天明白了不少事儿,这人哪,还不能光剩下钱!”寿亭的脸色很难看,口气里也透着感伤。

“六哥,你哪里不舒服?”

寿亭点上土烟:“没事,是我自己胡乱琢磨的。老三,咱不说这些了。你回去按样子抓紧干,用上心干,要不咱不好对人家交代。”

东初说:“六哥尽管放心。可是,六哥,人家沈小姐帮了这个天大的忙,我哥说,咱怎么着也得给人家留点钱。”

寿亭勉强笑笑:“这些事你就甭管了,我另有安排。你只管染布,剩下的事我来办。”

东初说:“好,要是出钱的话,你千万告诉我。”

寿亭说:“东初,我这些天得在厂里盯着,腾不出空来。人家沈小姐的朋友来了,过不多长时间,就是咱们的妹夫。他好像不大愿意见我,那你就和家驹陪着人家吃顿饭。你俩是我的兄弟,也是远宜的哥哥,又都有文化,一准儿错不了。记着,只字别提买卖的事。那军长旁边总跟着马弁,别哪句话说得不是地方,误了人家的前程。”

东初说:“好,六哥放心。昨天家驹也和我通了电话,他也是这个意思。可是又怕沈小姐这一时里正伤心,弄得人家嘴上不说,心里再烦。我们想在大明湖上租条船,边看景边吃饭。”

寿亭说:“这天冷了,大明湖也没什么景可看,找个体面的馆子就行。回头我给远宜打电话,你听我消息吧。”

东初说:“好,六哥。”

寿亭说:“你上海的那朋友没来电报?”

东初笑了:“没来,六哥,别管他了,你把布卸下来卖了吧。对于这样的人,不用客气。”

寿亭没说话。

东初说:“六哥,说来也巧,咱现在这笔买卖,林祥荣也知道,是他先告诉我的。那时候咱们还不知道是沈小姐的朋友经办。”

寿亭说:“噢?还有这么档子事?”

东初说:“六哥,现在想来这人挺差劲,还不知道这事儿在什么地方,他张口先要五分的利。我一听这话,怎么觉得人情薄如纸呢?那么多年的同学,怎么好意思直接说呢?买卖做成了,还能亏待他吗?唉!”

寿亭笑了笑:“让我办了他一下子,他嘴上不说,其实也是挺心疼,想在这个买卖上补回去。老三,我的气也消了,你给他打个电报,让他出个运费,把布运回去吧。都在生意场上,弄得过僵也不好。”

东初站起来:“六哥,这不行,他在上海三番五次刁难你,就是没把咱们看在眼里。这事不行,得让他来济南当面道歉。再说了,咱现在的花布赔着卖,还不是让他挤的咱?不行,不行。”

寿亭叹口气:“咱现在太忙,顾不上这王八蛋,等有了空再说吧。东初,回去告诉你哥,染这‘国军绿’得用进口草酸,试了好几遍,这是方子,按这方子办就行。”

东初接过方子,很意外也很感激。

寿亭接着说:“颜料你别自己买,我让家驹在洋行里订了。咱两家合起来量大,价钱兴许能低点儿。运来之后分开就行。”

东初已是无言以对,只是低着头。

寿亭接着说:“你哥染布我知道,他是用纯色加水兑成中间色。这国军绿用纯色是兑不成的,加黑少了就是浅绿,加黑大了就成了菠菜叶子绿。回去告诉他,就按这个方子办。家驹怕搞错了,在每种颜色的下面对注上了德文。还有一件东西我没让写上,怕你那儿的工人偷出去,就是温度。”

东初第一次听说,十分惊讶:“六哥这么精到!”

寿亭苦笑:“记住,八十一度,高了低了都不行。你不是常问我,车间门口那些带螺丝嘴的铁桶是干什么用的吗?我告诉你,那是‘冷砣’。这国军绿在染的过程中不能兑水降温,一加水,色值就会降下来。这就要加冷砣。把那铁桶里装满水,拧上口放在外面冻着,水温一高,扔上一个,降下来之后就再拿出去。我让金彪弄了十五个给你厂里送去了。济南这么多染厂,还有訾家那窝子王八蛋,咱得防着点儿。你那工人要是跑出一个去,你六哥这些年的心血就白让人家使唤了。记住,不能对工人说,把插在槽子里那水温表上的字全刮去,只在八十一度那里做个记号,这样就行了。你哥明白怎么干。”

东初直接不敢抬头了,只是低低地说:“我记下了。”

东初下楼来到汽车跟前,回头见寿亭还站在室外楼梯的平台上看着他,就扬手让他回去。司机给他打开车门,东初无力地坐进去。车开出了宏巨染厂,东初闭着眼,头无力地靠在坐椅上,长出一口气:“唉——”

寿亭站在那里,看着东初的汽车出了厂,低低地叹息一声。风吹来,他打了个寒噤,看上去苍老了许多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阴着,零星的雪花飘下来。他慢慢地转过身,向办公室走去,步子是那样没有力气。

下午,上海林公馆,阳光明媚。林老爷在花房里侍弄花,旁边一个花匠带着蓝围裙陪着林老爷。

花房的门开了,林祥荣走在前面,司机端着一盆花走在后面。

祥荣甜甜地叫了一声:“爸爸!”

林老爷看看他,又看看那盆花,脸上有了些笑意。

林祥荣说:“爸爸,刚才我去英国领事馆,亨利让把这盆花带给你,说这是比利时杜鹃。我也不懂,只是看着开得很好。你看还行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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