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先生说:“你这是耍你老哥哥呀!你精得跟猴儿似的,还用得着我指画?我冲上茶等着你。我说,寿亭,这林伯清可是个人物,他那象棋下得相当好,也是惯用巡河炮,那真是沿河十八打呀!我看咱俩谁也顶不住。你觉得你那张店巡河炮有一套吧?可你那套和林伯清比起来,只能说是土炮。我看是顶不住。我先给你说说他的布局。他是先手巡河炮,后手过宫炮,出神入化,变化无穷。六弟,林伯清是个不错的商人,也有正义感,很值得交往。我想,他来了之后,咱给他来个化干戈为玉帛。先说正事,然后,咱仨开上汽车,找个肃静的地方——我想起来了,咱去大明湖里的铁公祠——咱仨来个车轮大战,造就鲁沪商界一段佳话!”
寿亭说:“苗哥,要不怎么说这人得有学问呢!你说出个事儿来,就是不一样,听着就那么舒坦。你别说我耍贫嘴,我马上过去。”
苗先生说:“抓紧来吧!我挂了。”
寿亭放下了电话。
老吴拿着账本回来了:“掌柜的,咱飞虎牌现在最响。上海的那些客商都等了好几天了,就发给他们货吧!”
寿亭笑着:“上海,上海,飞虎牌要是进了上海,林家可就没有翻身之日了。老吴,这事不能做绝。这样,一会儿,我去苗哥那里有事商量。中午你和东家在聚丰德摆上两桌,请请南京以南一直到杭州福建的所有客商——让上海的那些客商坐上座,好酒好菜——就说林伯清找了苗先生,咱不能把货往南卖了。我得让林伯清欠苗哥一个人情,让这些人回去向林家父子学舌。咱接下来还有大事,等抽出空来,咱俩再往细里说。”
老吴说:“掌柜的,你不是说不能发善心吗?”
寿亭说:“是不能发善心。可这虞美人从清朝就有,是有名的牌子,要是毁在咱手里,那就有点过分了。就这么着吧!”
老吴说:“掌柜的,你忘了他把咱们弄到乍浦路那小店里……”
寿亭摆摆手:“老吴,要是单纯一个林祥荣,那咱怎么办他都不过分。可是他爹都出来了,这就行了。南京总办理的协议,当初我让签了三个月,到了期。南京也不再发货,咱把南京也给他让出来。老吴,长江以北,这个地方就不算小了。”
宏巨布铺,布摊子都摆到街上来了,就是没人买。伙计大声叫卖。过路的人都躲着走。
金彪来了,吕登标赶紧往里让,倒上水后问:“有事儿?”
金彪说:“掌柜的让收了这一套,全都送回仓库。让你清点一下,看看总数是多少,明天早上发回上海。”
登标问:“这就算完了?他骂了咱,就这么便宜了他?”
金彪说:“你现在就办,掌柜的让你尽快报数。那些事儿,不是咱能管的。”
早上,寿亭办公室,家驹领着安德鲁进来。他一见寿亭就张开臂膀,寿亭抬手制止:“老安!别,别,你那套礼数我受不了,坐。”
家驹说:“六哥,我们现在是德意志洋行最大的购货商,安德鲁先生决定降低对我们的供货价。”
寿亭笑笑,举着土烟:“老安,抽支土烟?”
安德鲁很高兴,接过来点上了,抽了一口说:“陈先生这专用烟真不错!”
寿亭笑笑:“老安,过两天林祥荣就来,一块见见?”
安德鲁说:“好,谢谢陈先生给我这个机会。陈先生,我在这个洋行服务了多年,走过好几个国家,中国人是最有意思的!卢先生当时对我说,林祥荣不是你的对手,我怎么也不肯相信,事实证明确实如此,我很佩服。”
寿亭摆摆手:“老安,这人要是给逼急了,什么主意都能想出来。你把我逼急了,我也一样!哈……”
寿亭在厂里的小花园浇水,东初来了。
东初说:“六哥。”
寿亭放下喷壶:“来了,老三,我派去的那几个伙计还行吗?那布印得怎么样?”
东初拉着寿亭的手:“六哥,什么也别说了。”说着就要掉泪。
寿亭拉起他的手,向办公室走去。
办公室里,他俩还是坐在那个圆茶几旁。东初说:“林祥荣从上海来了电报,他想把剩下的虞美人按正常市价买回去。”
寿亭一抬手:“我已经给他发回上海了,也打发人坐快车去了上海,把提货单给他送了去。老三,都在印染界,林祥荣是个书生,难免把事情想简单了。再说,他爹也找了苗哥,还有你这里的面子。我看就这么着吧!接下来,他的虞美人照样在山东卖,但是我的飞虎牌就是不过长江——给他一个恢复元气的机会,他只要领情就行。回头我再找找你哥,咱两家把布提起一分钱来,让虞美人低着点,也好在山东及江北恢复恢复。”东初点头。寿亭接着说:“他爹给苗哥来了电报,说这几天就来济南。他来了之后,叫上你哥,咱和林祥荣商量一下,都用一样的布,让他低一分钱,等恢复过来之后,三家的价钱再一样。老百姓愿买谁的,就买谁的,咱把花色差开就行了。论说中国就这么几个厂印花布,根本不用这么打。只是林祥荣当初想独霸这个市场,这才惹出来这场乱子。好好的一个开埠染厂就这样给打垮了。这也得感谢人家林家,要不是他林祥荣打垮了开埠,咱能拾个染厂?哈……”
东初也笑了:“六哥,我哥不好意思见你,他想晚上请你吃顿饭,让你叫上六嫂。咱去汇泉楼。”
寿亭说:“你哥这是没味儿!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他又没害我。老三,我告诉你,你哥为什么不好意思。那是他整天看《三国》,满脑子里是诸葛亮那些计,可是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摆了一个大阵,他硬是没看出来,这才不好意思。哈……”
东初也笑起来。随后,他问:“六哥,你什么时候对开埠动了心思?你说出来,我也学学。”
寿亭看着天,想了想说:“这个事儿嘛,我得想想。当初我在张店要饭的时候,碰上了一位世外高人,把我带上了昆仑山——这就是我老师——传艺三年。在我临下山的时候,他老人家曾经特别交代过,不能把招数教给一个叫赵东初的人。哈……”
东初一直瞪着眼听,气得笑着站起来:“你到底哪是真,哪是假呀!”
二人大笑起来。
林家,林老爷正在书房看书,林祥荣拿着提货单来给父亲报喜:“爸爸,那个讨饭的不要钱,把我们的布发回来了。这是提货单。”
林老爷气得把书一摔,眼睛一瞪:“你这人怎么这样?人家把布还给你,你应当从心里感激人家才是,怎么还说人家是要饭的?不可救药!”林老爷站了起来,林祥荣自动让出场地,让老爷子活动。“人家陈寿亭早让你去一趟,把布运回来,你就是不肯掉这个架子。你要是认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,早去见人家一面,哪来的这么多麻烦!还说人家讨饭!要不是讨饭的放咱一马,虞美人在上海也得二分钱一丈。所有的讨饭的也都披在身上了。”林老爷向他跟前走,林祥荣的头更低了。“祥荣,你大概不知道吧?上海六大棉布行的老板们在济南,说了那么多好话,都想拿到飞虎牌的上海总经销权,陈寿亭最终还是没给上海供货,鱼翅的宴席谢客商,都给打发回来了。陈寿亭怕你吗?不是,是我找了苗先生。苗先生是什么样的人?多么自负!我舍下了多么大的面皮?还讨饭的呢!好几辈子的家业都快毁到讨饭的手里了!”
林祥荣没了脾气,连连说是。
老太太闻声又过来了,忙打圆场解围:“有话好好说嘛!阿荣,你也不对,以后不能再说人家是讨饭的!快坐下吧,有话坐下说嘛!”
爷儿俩双双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