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做什么!”冲进来的守卫目眦欲裂,惊呼出声。
但已经晚了。
碎片割开了皮肉,剧痛传来。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,浸湿了他的指尖和衣领。然而,预想中鲜血狂喷、意识迅速抽离的感觉并未立刻到来。陶片终究不够锋利,他饿了几日,手臂虚软,这一划,虽深可见肉,血流如注,却偏了毫厘,未能立刻切断生机。
剧痛和失血带来的晕眩席卷了他,他闷哼一声,向后软倒,意识迅速沉入黑暗。最后残存的感知里,是门被彻底撞开的巨响,和一个带着惊骇的、熟悉的呼喊声,似乎很遥远……
“楚千!”
韩信在最后一刻赶到,撞开守卫,看到的便是楚千倒在血泊中的景象,他的手中还握着染血陶片,颈侧伤口汩汩冒血。那一瞬间,韩信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他没想到楚千会如此…决绝。
他一个箭步冲上去,迅速扯下自己内袍干净的布料,用力按住楚千颈间骇人的伤口,触手一片湿滑温热的黏腻。血很快浸透了布料。楚千脸色惨白如纸,气若游丝,已彻底昏迷。
韩信飞快检查了一下,伤口虽深,血流得吓人,但并未立刻致命。他一把将楚千打横抱起,入手是惊人的瘦削和冰冷。
抱着怀中这具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躯体,韩信冲出弥漫着血腥和杀气的院落,翻身上马,将楚千紧紧护在怀中,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,撞开零星溃兵,向着刘邦指定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马蹄踏过血水泥泞,踏过尸山血海。
怀里的身体冰冷,血还在一点点渗出,染红了他的胸甲。韩信低头,看了一眼楚千毫无生气的脸,那长睫紧闭,眉宇间似乎还凝结着一抹未散的决绝与平静。一股强烈到令他心脏发紧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。有后怕,有震惊,有不解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尖锐的刺痛与不甘。
为什么?项羽那样刚愎暴戾、视人命如草芥的人,凭什么……值得你如此?连命都不要了?楚千,你这又是何苦?!
——————
项羽杀穿了汉军中军大帐。帐内空空如也,只有翻倒的案几与狼藉的酒食。
“刘邦——!!!”他赤红的双目扫过帐内每一个角落,没有,没有阿遥!
项羽握着长戟的手,骨节发出咯咯的恐怖声响。他将龙且等人留在齐地交战,亲率三万铁骑昼夜不停奔赴而来,心中无边的恐慌,混合着滔天的怒焰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“报——!发现汉王家眷车驾!擒获刘邦妻吕氏、其子刘盈、其女,及其父!”
项羽猛地转头,赤红的眼眸盯向被楚军兵卒粗鲁地推搡过来的几人。
吕雉发髻散乱,衣衫沾尘,但背脊挺得笔直,她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儿女紧紧护在身后,面对着满身煞气、如同地狱归来的项羽,脸上竟无太多惧色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近乎麻木的坚毅。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,目光平静地迎向项羽那双依旧残存着暴虐血丝的眸子。
项羽的目光扫过他们,阿遥被刘邦带走了,生死未卜。
刘邦…阿遥…人质…
对了,人质。
刘邦可以掳走阿遥为质,他项羽手里,现在不也有刘邦的至亲吗?!
杀?很容易。一刀下去,痛快淋漓。但杀了,阿遥怎么办?阿遥还活着吗?落在刘邦手里……
熊熊燃烧的杀意与暴怒,在胸腔里疯狂冲撞,几乎要破体而出。项羽的眼睛红得滴血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。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他下一瞬就要爆发,就要毁灭眼前的一切。
然而,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,项羽闭上眼睛,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那吸气声里带着血沫的甜腥。再睁开眼时,眼底那焚尽一切的疯狂烈焰,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押下去。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,带着铁一般的冰冷,“好生看管。不许虐待,但也不得走脱一人。”
他得用刘季的爹,换他的阿遥。用刘季的妻儿,换他的阿遥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