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臣……不敢。”范增最终,缓缓垂下头,那原本挺直的脊背,似乎在这一刻,佝偻了下去,“天下事大定矣,君王自为之。”范增缓缓道,声音嘶哑,““只是……望将军,日后以大局为重,三思而后行。”
几日后,范增走了。
在一个寒雨潇潇的清晨,带着简单的行囊,独自一人离开了这座他呕心沥血、却最终伤他至深的军营。没有人送行,只有冰凉的雨水,打湿了他花白的须发和佝偻的肩背。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杆依旧飘扬的“项”字大纛,眼中最后的亮光,彻底熄灭了。
不久,噩耗传来。范增行至彭城,背疽发作,含恨而终。临终前,他遥望西方,那里是荥阳,是他未竟的霸业,也是他再也无法挽回的主公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最终,只化作一声悠长的、充满不甘与悲凉的叹息,消散在江南潮湿的空气里。
消息传到钟离眛和项庄耳中时,两人刚从一场惨烈的攻城战中退下来,浑身浴血,疲惫不堪。
钟离眛脸色凝重地来到项羽帐中,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项…大将军,阿遥不在,范先生也走了,你就这样一意孤行,要把江东子弟的血,全部流在这荥阳城下吗?!”
“钟离,”项羽抬眼看他,“你是不是也被刘邦吓破了胆?!还是觉得,跟着我项羽,没了前程?!!”
这话太重了,尤其是出自项羽之口,他分明是在找由头发泄心中怒火。
钟离眛的脸色,慢慢变得铁青,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冷。他定定地看着项羽,这个他从小追随、并肩作战、视为主君的人,看着他那被暴怒和猜忌扭曲的熟悉面容,忽然觉得无比陌生,又无比悲凉。
“项羽,”钟离眛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哀,“我,我们,一直追随你,大小百余战,未尝惜命,亦未曾贪图过后路与前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握紧剑柄的项庄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我只是觉得你变了。不再是当年在江东,能带着我们到处跑,说我们兄弟永远在一起的项羽;不再是能带着我们冲锋陷阵,但也能听得进一句劝的项羽;不再是钜鹿城外,能让诸侯膝行莫敢仰视,却依旧能与将士分食一釜的项羽。”
“我不是畏战,我是不想看着兄弟们白白送死!不想看着你……把大家带上绝路!”
“钟离眛!你放肆——!!”项羽暴怒,猛地拔出佩剑,剑尖直指钟离眛,杀意汹涌,帐内温度骤降。
钟离眛毫不退缩地瞪着项羽,眼中是豁出去的决绝与痛心。他知道,话已出口,再无转圜。但他不后悔。有些话,必须有人说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、兄弟几乎反目的刹那——
一道沉默的身影,用自己的身体,横在了项羽和钟离眛中间。
是项庄。
他背对项羽,面朝钟离眛,手紧紧按着自己腰间的剑柄,并未出鞘,只是用自己单薄却挺直的身躯,隔开了两人。他低着头,没有看任何人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语气,在死寂的帐中响起:
“钟离……羽哥,永远是羽哥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咽下了某种更激烈的情绪,声音更加清晰:
“楚大人……也绝不希望看到,我们兄弟反目。”
最后几个字,猝然勒紧了项羽的心脏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他举着剑的手,微微地颤抖了一下。
阿遥……是啊,阿遥最重这些。他绝不会希望看到自己和钟离眛拔剑相向。不会希望看到钟离眛、项庄包括龙且他们,因他而分崩离析。
赤红的眼中,疯狂的杀意如潮水般稍稍退去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苦,与一丝茫然的空洞。他死死盯着项庄挺直的背影,又越过他,看向钟离眛那双盛满失望与决绝的眼睛。
帐内死寂,落针可闻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,和帐外呼啸而过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春风。
良久,项羽猛地将剑狠狠掼在地上,剑身没入土中半尺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,踉跄着大步走出帐去。
项庄依旧站在原地,保持着那个的姿势,直到项羽的脚步声彻底消失。他才缓缓转过身,对上面色灰败、眼神复杂的钟离眛,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