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认识我?”我有些惊讶。
“每次考试排名你都在前三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是杰诺。杰诺·休斯顿。。。”
我打断他,“我知道,你是C班的。”
杰诺的眼睛亮了一下,黑眼睛里闪过很细微的光芒。
“上周六,我在图书馆碰到你了。”我说着,松开握着他的手,“你当时在看什么书?”
“我在找电磁线圈磁场强度与植物生长速度关联性的文献。”
“哦。。。”我点点头,“听起来还挺好玩的。所以,强度会影响生长速度吗?”我仰着脸看他。
然后他笑了,嘴角勾起一个柔软的弧度,黑眼睛弯起来,像小猫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你想看数据吗?”
那天下午我们在橡树下坐到放学。杰诺从书包里掏出一本nature期刊,还有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数学符号的实验记录本,我认真地看那些陌生的图表,听他滔滔不绝地解释磁场强度单位、对照组设置还有变量控制。
叽里咕噜说啥呢,听不懂。虽然我觉得自己挺聪明,但这完全不是小学生该理解的知识。杰诺明明和我差不多大,他真的很厉害。
我和杰诺渐渐熟络起来。有时放学路上我们一起回家,他长篇大论科学原理,我见缝插针和他说我新学的医学名词,两人各论各的。
我们两家的房子隔着一条街。爸妈很喜欢他,夸杰诺聪明又有礼貌,他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饭,用筷子的手相当不熟练。我给他递过去一个蓝色勺子,他接过,脸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的。
我带着妈妈烤的曲奇跑去他家,杰诺给我开门,从柜子里拿出一双黑色的拖鞋,看起来像新的。宽敞的房子里没什么生活气息,我跟在他身后,踩在干净的白地板上,走到二楼的房间——他的专用实验室,空气里有金属的冷锈味,角落堆着些复原模型和集成电路线。
他弯下腰,开始摆弄那些仪器。我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,拿起一本《法布尔昆虫记》翻看。
“你爸妈呢?”我问他。
“他们忙。”他头也没抬,依旧摆弄着手里的东西。我的目光飘到书架上那些卷起毛边、看得出被阅读过无数次的原始文献,心里明白了个大概。
杰诺的父母也是高知分子,我见过一次,笑容温润,身上气息疏离。他们恐怕是那种“相敬如宾”的学术夫妻,给他提供充足的物质保障与教育资源,却不太关心孩子本身。
“以后我们可以经常一起玩吗?”我说。
他动作停住,“现在不是这样吗,”他迟疑了,语气有点不确定,“还是说,你觉得我们这样不算‘玩’?”
“算呀。”我说,戳戳曲奇的外包装,“其实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常串门。”
他笑了一下,尾音轻轻扬起,“好。”
我好像成了杰诺的朋友——虽然我不知道他的想法。他总说“科学是优雅的”,我一直忍着没吐槽“你说起科学的表情明明就很奔放”。
我跑去他家的频率逐渐变高,妈妈做的烤曲奇也开始库存不够,我干脆学着自己做。后来到杰诺家门口,总能看到那双小一点的黑拖鞋放在防滑垫上。
有次我们聊起未来的事,他问我以后想做什么。我思考了一会,答案倒是很清晰。
“我想当医生。”
“我妈以前是战地记者。后来有了我,就转业当了人权律师。她总是给我读那些卷宗,跟我说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。我爸。。。他在家时间少些,研究流行病嘛,哪都要跑。他们有时会一起出差,然后我就在家看我爸那些医学书籍。”
“医学和科学其实挺像的,都是探索未知,不过对象不同。”
他听着,点点头,“你会是个好医生。”
我笑了,“借你吉言喽?”
我问他,那你呢?他说他想探索宇宙,要去NASA,研究航天工程学。我吸了口气,拍拍他的肩,说一句“苟富贵勿相忘”,杰诺没听懂(他当然不懂中文),我说意思是你超棒的我超佩服你。
杰诺相当早熟,他说我也半斤八两。我说可能是吧,但我比你朋友多,然后他拿薄本子敲我头,我嬉笑着躲开。
2003年,杰诺的跳级申请通过,即将升入大学。学校里炸开了锅,同学们叽叽喳喳讨论,C班的班主任扬眉吐气。我倒是不怎么意外,不如说这是必然。杰诺本来就不属于这里。
他离开的那天,波士顿下着雪。老式绿皮火车的车窗被冷风吹的微微晃动,我们站在月台边,暗色的雪地靴陷进纯白大地里好几厘米。
“我会给你写信的。”他看着我,黑眼睛很深。
“嗯。”我说,鼻子有点酸。“还要发邮件。”
他点头。我掏出风衣口袋里放了很久的东西,向前一步,递到他面前。他低头,望见我手心里躺着一条黑白色交织的石头手链,做工算不上精细,封闭处还有些微的胶水痕迹,干透了。
“黑碧玺,保平安的。”我顿了下,补了一句,“不许嫌丑啊。”
他没说话,从我手里拿起那条项链,冻红的指尖碰到我掌心,有点凉。然后他挽起袖口,把手链戴到手腕上,尺寸刚刚好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微不可察的动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