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白明熠没有回头。脚步声从门口走过来,不快不慢,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那节奏他认得——不急不躁,每一步都很稳,像那个人做所有事情一样。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来。停了一下。然后一个人坐了下来。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白明熠睁开眼睛,偏头看了一眼。
江维文坐在他旁边。膝盖上放着一个三明治,保鲜膜包着,全麦面包,里面夹着生菜和火腿。他没有看白明熠,目光落在远处的教学楼上。教学楼的外墙是灰白色的,窗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像一盒火柴。有些窗户开着,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面白色的旗。
江维文的表情很平静。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,不是那种“我没事”的平静,是真的平静。他的眉眼舒展开,嘴唇微微闭着,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校服领子服帖地翻着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几缕碎发搭在额前,他没有去理。
白明熠没有说话。
江维文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。风吹过来,把白明熠的头发吹得更乱了。他抬手拢了一下,发现没什么用,又把手放下了。江维文的头发也被吹乱了,他也没有去理。风太大了,谁都没办法让头发保持整齐。
白明熠注意到江维文的袖口。校服的袖口洗得很干净,没有墨渍,没有油渍,白色的布料在阳光下几乎反光。不像他的袖口,总是有一块深色的痕迹,不是墨水就是圆珠笔油。
过了一会儿,江维文把三明治的保鲜膜撕开。撕开的声音很轻,像撕一张纸。他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白明熠看着他嚼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他没有发出吧唧嘴的声音,也没有说话。
白明熠把目光移开。他不想盯着看,那会显得他很在意。他不在意。他只是……注意到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里?”白明熠问。声音不大,被风吹散了一些,尾音消失在空气里。
“以前来过。”江维文说。他咽下了嘴里的三明治,声音清楚了一些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刚转来那天。到处走了一圈。”
白明熠没再问了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手指上还有刚才撕面包包装袋留下的碎屑,面粉和糖粉混在一起,黏在他的指纹里。他拍了拍,碎屑飘到地上,被风吹走了。他看着那些碎屑打着旋往远处飘,最后消失在栏杆外面。有一片碎屑飘得特别高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像一个微小的星星,然后就不见了。
江维文把三明治吃完。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,然后把保鲜膜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叠保鲜膜的动作熟练又利落。叠好之后,他把它塞进口袋里。
“你中午就吃面包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嗯。”
江维文没有再问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抽出一张,擦了擦手。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擦过去,从拇指到小指,每一根都擦得很仔细。擦完之后,他把纸巾也叠好,塞进口袋。白明熠看着他做这些事情。把东西叠整齐,把垃圾收好,不留下任何痕迹。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,有条不紊,干干净净。
白明熠忽然想到,江维文的桌兜大概也是这样的。课本摞得整整齐齐,笔放在固定的位置,没有乱七八糟的废纸,没有零食碎屑。不像他的桌兜——塞满了面包包装纸、揉成团的草稿纸、还有那本画着苯环的笔记本。他的桌兜是一个黑洞,什么东西扔进去就找不到了。有时候他想找一支笔,要把手伸进去摸半天,摸出来的是半块橡皮、一根用完了的笔芯、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纸条。
“你每天都来这里?”江维文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白明熠说。
“今天为什么来?”
白明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教室里吵。”他说。
江维文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问“谁吵”,也没有问“为什么吵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好像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就够了。白明熠有时候觉得,江维文是唯一一个不追问的人。其他人都要问,问了还不信,还要再问。江维文不问。他说什么,江维文就信什么。不是真的信,是不需要更多。
风大了些。把天台角落里的灰吹起来,打着旋往天上飘。白明熠眯着眼睛看那些灰。它们不是烟灰,是更细的、更轻的东西——可能是水泥表面的粉末,可能是干了的泥土,可能是来自某件旧衣服的纤维。它们被风卷起来,在空中转了几圈,然后越飘越高,越飘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个看不见的小点。
“饭团,”江维文忽然说,“我还会做。”
白明熠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硬。像一块石头扔在地上,没有缓冲,直接砸下去。他听到自己说“不用”的时候,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别的话。但他没有听那个声音。
江维文没有接话。他看着远处的操场。篮球场上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,队友们围上去拍他的肩膀。他们拍得很用力,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种力度。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隐隐约约的,听不清是欢呼还是争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