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需要。”他说。和之前一样。
江维文没有接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牛奶,把吸管从胶带上撕下来,戳进锡纸孔,然后把牛奶递给白明熠。
“喝吧。”他说。
白明熠看着那盒牛奶。不是他以前喝的那种小袋装,是方方正正的纸盒,上面印着一头奶牛。他接过来,吸了一口。牛奶是温的,不烫,刚好。他把牛奶咽下去,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咽下去了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铁门被推开又关上。白明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。他一个人站在天台上,手里攥着那盒牛奶,牛奶还有大半盒。他站在那里,把那盒牛奶喝完了。然后把纸盒捏扁,塞进口袋里。
他的口袋鼓鼓囊囊的,装满了垃圾。他走回教室,坐下来,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空烟盒,烟头,湿了的纸巾,捏扁的牛奶盒。他看着那堆垃圾,看了几秒,然后把它们全部扔进垃圾桶。
下午的课,他坐直了。他听课,记笔记,偶尔在草稿纸上画苯环。他画了一个正六边形,里面画了一个圆圈。然后他又画了一个,又画了一个。他画了一整排,六个,七个,八个。每一个都一样,正六边形,圆圈居中。他看着那排苯环,觉得它们很像铁门上的栅栏。
放学前,江维文走到他桌边,把一盒新的牛奶放在他桌上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白明熠没有说话。江维文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教室后门消失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白明熠看着那盒牛奶,把它塞进书包里。
到家的时候,玄关没有灯,母亲的鞋不在门口。他换了拖鞋,走进房间,把书包扔在床上,坐在桌前。他把那盒牛奶从书包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他没有喝。他把牛奶放在台灯旁边,和那个玻璃罐并排。
他坐在桌前,没有动。右手腕的绷带下面,那道伤口已经结痂好几天了。痂是深褐色的,微微翘起,边缘有一些白色的死皮。他把绷带拆开,看着那道痂。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用刀了。不是不想,是刀片生锈了。那把美工刀在枕头下面放了太久,刀片上长了一层暗红色的锈,推出来的时候涩涩的,刮在皮肤上不是疼,是钝。他试过一次,在洗澡的时候,把刀片按在手腕上,划了一下。没有破皮,只留下一道红痕,像被指甲刮过。他不喜欢那种感觉。他要的是锋利,是干脆,是皮肤被划开的那一瞬间,血涌出来的那一下。不是这种钝钝的、拖泥带水的感觉。
他把美工刀拿出来,推刀片。刀片只推出来一小截,边缘的锈迹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他又推了一点,整个刀片都露出来了。刀刃上全是锈,暗红色的,斑斑点点的,像干涸的血。他把刀片收回去,推出来,收回去,推出来。刀刃还是钝的。
备用刀片用完了。最后一枚他上个月用了,装进去之后,包装纸扔进了垃圾桶。他忘了买新的。不是忘了,是不想去买。五金店在学校的反方向,走过去要二十分钟。他不想走二十分钟去买一盒刀片。他连食堂都不想去,怎么会想去五金店。
但他需要疼。不是那种闷闷的、钝钝的、像隔着什么东西的疼。是那种尖锐的、灼烧的、让他整个手臂都发麻的疼。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疼了。从易感期结束到现在,他一次都没有。不是他不想,是刀片不让他想。
他把美工刀放回枕头下面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。左手腕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绷带,没有伤疤,干干净净的。他有一条原则——不在没拆纱布的胳膊上添新痕迹。右手腕的绷带还没有拆,伤口还在愈合。那里不是现在该动的地方。但左手是空的。左手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左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,放在桌面上。手腕的骨骼从皮肤下面凸出来,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。他把手翻过来,手背朝上,看着自己的左手腕。没有痕迹,没有疤痕,干干净净的。像一个空白的画布。
他把左手腕对准桌角。桌角是木头的,深棕色,棱角分明,没有包边。他以前磕过,不是刻意的,是不小心碰到的。那次很疼,疼得他缩了一下手。他当时想,如果用力磕,会不会更疼。
他盯着那个桌角,看了几秒,然后把左手腕砸下去。
桌角的棱撞在手腕内侧,正中间,没有骨头的地方。疼。不是刀片那种尖锐的、集中的疼,是散的、闷的、像一块石头砸进肉里的疼。疼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,沿着小臂往上爬,爬到手肘,爬到上臂,爬到肩膀。他的手指麻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知觉。
他把左手腕抬起来,看了看。手腕内侧红了一块,不是破皮,是皮下充血,红红的,中间有一道白色的印子,是桌角的棱压出来的。那道白印慢慢变红,和周围的红色连成一片。他用拇指按了按,疼。不是那种他想要的疼,但疼。至少是疼。
他把左手放在桌上,手心朝上,看着那块红印。它比刀疤大,比刀疤丑,没有血,没有伤口,不需要包扎。但它是新的。他的左手上终于有了痕迹。
他又把左手抬起来,对准桌角。这一次他砸得更用力。桌角撞在同一个地方,疼得更厉害,他咬住了嘴唇。左手腕上的红印更深了,中间的白印更宽,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烫。他把手腕贴在桌面上,桌面是凉的,手腕是烫的,凉和烫碰在一起,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砸了第三次。这一次他没有犹豫,手腕抬起来就砸下去。疼从手腕蔓延到胸口,他皱了一下眉,但没有停。他又砸了第四次,第五次。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,只知道左手腕上那块皮肤已经麻木了,不是不疼了,是疼得太密集,神经来不及反应。他把左手抬起来看,手腕内侧红了一大片,中间有几道青紫色的痕迹,像是毛细血管破了。他用手指按了按,疼。那种疼从皮肤下面钻出来,不是尖锐的,是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。
他把左手放下来,放在膝盖上。右手腕还在疼,但那种疼和左手腕上的疼不一样。右手腕上的疼是他熟悉的,是他想要的。左手腕上的疼是陌生的,是他不想要的,但它在那里,他不能假装它不在。他低头看着那块青紫色的淤青,看了一会儿。它不像刀疤那样整齐,那样干净。它是一块淤血,丑陋的,杂乱的,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之后留下的痕迹。但他不讨厌它。它是新的。他的左手上终于有了痕迹。
他坐在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上面写着“第十四天”。他看着那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第十四天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数过来的。也许中间漏了几天,也许多算了一天。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,他今天没有用刀。不是因为他不想,是因为他用不了。刀片生锈了,备用刀片用完了。他不想去买。他不想走二十分钟去五金店,不想站在那个秃顶老板面前说“我要刀片”,不想把零钱放在柜台上,不想把刀片塞进口袋里,走二十分钟回家。他不想。
他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:“刀片生锈了。备用刀片没了。今天磕了左手腕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着这几行字。他把笔放下,合上笔记本,锁进抽屉。
他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窗帘没有拉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虫鸣还在叫,一声一声的,不急不慢。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放在枕头上。手腕上的淤青在月光下看不出来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他按了按,疼。那种疼让他觉得踏实。
他闭上眼睛。明天中午,他还会去天台。不是因为他想抽烟——烟已经抽完了,他还没想好要不要买。是因为他知道,他去了,那个人也会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