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便从衣袋里摸出一卷扎好的百元巴基斯坦卢比,“啪”地轻搁在木摊面上。
长脚蟹眼皮一抬,目光在摩罗差脸上停留了一会,随即指尖在那卷钞票上轻轻一叩:“大钞要逐张验,我丑话讲在前,验出假钞,你走不出这条街,自己想清楚要不要验。”
摩罗差不假思索地说:“验。”
长脚蟹闻言,侧头朝街边暗处飞快递了个眼色。摊面上那卷百元卢比立刻被人收走,方才还在骑楼下闲聊的两个后生,也不约而同收了声,目光阴沉沉地落在摩罗差身上。
几分钟后,钞票被原样送了回来,只是最外两张被抽开,露着撕开的边角。
接手的小弟朝长脚蟹低低摇了摇头:“头,纸质软,序列号不对,是旧版私铸的。”
长脚蟹脸上那点散漫劲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嘴角扯出一点冷笑,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那几张假币:“阿差,你玩我啊?”
摩罗差脸色骤白,连忙摆手:“不,不是的老细,这是我上家给我的,我真不知道……”
话音还没落地,骑楼下那两个后生慢悠悠围了过来,往他身后一站,整条后路都被堵死。
巷口的风卷着煤油味吹过,原本喧闹的街市仿佛忽然静了半截,周围几个摆摊的都下意识往这边瞟了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装作无事。
长脚蟹往前微微倾身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分说的狠劲:“这儿的规矩,出门不认货,你倒好,直接拿假钱上门糊弄我。今天这事儿,你是想赔钱,还是想留下点东西再走?”
摩罗差脸唰地惨白,双腿下意识打了个颤,忙不迭弯腰拱手:“赔!我赔!老细恕罪,我真不知上家掺了假……”
“赔?”长脚蟹下巴微抬,眼神冷得像冰:“好说,差价没了。”
说着便从口袋里摸出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港币,指尖一捻,抽走两张揣回兜里,剩下的随手丢在木摊面上,纸币轻飘飘散了一片。
“滚蛋,没有下次。”
摩罗差愣了一愣,才反应过来对方竟是只扣下两张港币当赔偿。他如蒙大赦,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,只顾着连连哈腰点头,慌手慌脚地把摊面上剩下的钱胡乱扒进怀里,头也不敢抬,缩着身子灰溜溜往巷口钻去。
方才围过来的两个后生嗤笑一声,往旁边让开道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,直到那摩罗差的身影消失在窄巷尽头,才重新坐回骑楼下,仿佛刚才那点风波,不过是街头一场不值一提的小闹剧。
长脚蟹又招待了几个客人,拿着收来的巴基斯坦卢比朝着东方走去。
沿着骑楼往深走了几步,转过两道窄巷,便是一栋贴着米白色瓷砖的洋楼,泰勒钱业的牌子钉在二楼楼梯口,铜字擦得锃亮,与楼下乱糟糟的找换档格格不入。
长脚蟹弓着长手长脚,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。办公室铺着深色木地板,窗台上摆着几盆西洋兰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与香水味。
苏妄正坐在檀木办公桌后核对账本,一身浅杏色旗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,只握着钢笔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“长脚蟹。”她声音清浅,却不带半分多余客气,“收了多少?”
长脚蟹往桌边一靠,长腿几乎占去半间过道,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报纸裹好的钞票,轻轻丢在桌角,“妄姐,今早那个摩罗差,掺了两张假钞,我扣了他两张港币当赔头,剩下的全数在这。”
苏妄这才抬眼,眉眼温和,眼神却亮得厉害,指尖翻开报纸,粗略点过一遍,又拿起其中一张巴基斯坦卢比对着窗外光线照了照水印。
“最近旧版的假卢比越来越多,陆经理昨天刚刚发了脾气。”她将钱收进桌下的保险柜,转手拿过一本黑皮账册,翻开的页面上全是英文与密密麻麻的数字,“你的那一份我已经算好了,三天后出货,尽快把数凑齐。”
长脚蟹扫了眼账面上的数字,嘴角扯出一点笑:“妄姐算的数,我自然放心。只是这两天来找换的人少,三天时间未必能把数凑齐。”
“人少就主动上门找阿差。”苏妄合上账册,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敲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公司只看结果,数目对得上,你们该拿的份,一分不会少。”
长脚蟹闻言把腰一直,长腿往旁微微一收,半点不敢含糊,沉声应道:“明白,妄姐。我马上派人去湾仔、九龙城那边转一圈,主动找那些巴籍水客搭话,保证把数凑齐,不出半点纰漏。”
苏妄只淡淡抬了下眼,声音清冷利落:“做事干净点,别给公司惹麻烦。”
长脚蟹连忙颔首应道:“妄姐放心,这事我一定办得干净利落。”
苏妄指尖轻叩桌面,眼都未抬,“去吧。”
长脚蟹离开后,苏妄清点了保险柜里的卢比现金和汇票,让保镖戚铁霜带人送去母公司裕德胜记。
19年,印巴分治初期,双方共用印度卢比,巴方仅加盖“GovernmentofPakistan”戳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