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了。”廖可欣轻轻摇头,“其他的暂时没有表现出持续跟踪的价值。”
“好。”冼耀文轻轻颔首,转脸看向另一边的朱迪,“肚子还涨吗?”
朱迪将目光从窗外收回,轻声道:“好多了。”
“酒店应该备有蜂蜜水,要是还不舒服就先喝一杯缓一缓。”冼耀文语气放缓,“我们不着急,晚点再进宴会厅也没事。”
“没关系的,我们直接进去就好。”
“OK。”
离五点还有一刻钟,轿车稳稳停在告罗士打酒店门前。
朱迪轻挽着冼耀文的手臂,廖可欣缓步跟在二人身后,三人两前一后,步入酒店大堂。
酒会在二楼的告罗士打厅举行,但大堂里挤满了人,西装革履的华人手里拿着酒杯,在人群中穿梭。
他们的眼睛都在寻找那些穿着深色西装、打着领结的英商大班。一旦发现目标,就会立刻走上前去,递上自己的名片,然后用不太流利的英文介绍自己的工厂和产品。
角落里,几个年轻的华人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,他们手里拿着笔记本,认真地记录着别人嘴里说出的信息。
在以前,香港的洋行不是普通的贸易公司,而是英国殖民帝国在远东的商业代理人和制度执行者。它们的存在基础是中英两个平行世界之间的结构性鸿沟,以及英国殖民统治提供的全方位特权。
经历了一场二战后,大概是英国暴露了自己是纸老虎的真相,洋行的特权已经没有那么夸张,1945年后,洋行赖以生存的最坚实的特权基础崩塌,但洋行并未明显走下坡路,因为它们手握市场。
有资格被人挂在嘴边的洋行,存在时间动辄以百年为单位,百年时间,数代人的努力,足以让洋行在市场变成空气——可能不显眼,但不可或缺。
一百年前,华商与世界商人格格不入,遵循的并非同套理论,华商社会以“人情+宗族”为信用基础,世界商人无法直接评估,两者之间需要有一个“信用转换器”。
正因如此,清廷在羊城十三行特许了一个对外贸易中介——买办,英商看着这玩意挺好用,将成熟的买办制度引入香港,成为洋行经营的标配。
不管买办群体褒贬风评如何,也无法抹杀过去一百多年,买办对促进中国对外贸易的积极作用,或者可以绝对点说——无买办,无外贸。
华商犹如巨婴,过去被买办们宠坏,离开了买办,根本不懂也不敢将自己生产的产品销往外面的世界。
买办是商人,大抵上心是黑的,身为中介要吃掉大部分利润,比华商拿到的多得多,或许就是因为如此,一些华商放下筷子便骂娘——操买办祖宗十八代,只说坏,不说好。
假如只说片面的事实,犹如只提霍去病的外戚身份,他的骄横跋扈,他狭隘的家族利益至上,他草菅人命,为了舅舅射杀罪不至死的李敢。
他漠视士兵疾苦,在塞外军粮短缺、士兵饿得站不起身时,仍命令士兵修建场地踢球取乐,完全不顾士兵生死。
他生活奢侈,出征时携带专用厨子和美食,与普通士兵的艰苦生活形成鲜明对比。
他浪费御赐物资,汉武帝派宫廷厨师送数十车美酒佳肴随军,他打完仗后,任由这些食物腐烂丢弃,而士兵却在挨饿。
他……
霍去病的槽点不要太多,若不是一封(狼居胥)遮百罪,谁砍了他的脑袋,至少能捞个“青天”雅号。得亏他死的早,不然他家后宅的女人们要遭老罪了,还不得被弛刑士蹬着提振士气呀。
略过买办是好是坏不谈,如今香港的买办群体正处于双重矛盾状态:
一方面,禁运使其权力与收益达到历史巅峰,成为华洋贸易的“唯一钥匙”。
另一方面,殖民体系松动与华商崛起已埋下制度瓦解的种子,买办正从世袭垄断走向专业服务的转型期。
港府没有不允许华商直接出口的明文规定与潜规则,只要交税,巴不得你多出口一点。
但出口不是想做就能做,首先,华商陷在买办舒适圈,赚着钱,骂着娘,日子逍遥自在,若不是受到一些原因影响,内地的生意做到头了,转口贸易不景气,贸易商一窝蜂地转型实业家,眼看再躺着要揭不开锅,不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冒险。
其次,做出口要走出去联系客户,语言不通、路不熟,吃点苦头都能克服,吃几次亏,上几次小当,也能接触到真正的客户,甚至直接谈下意向,度过“开头难”时期。
但,这仅仅是苦难的开端,后面还有一路的坑等着踩,信用、支付、货运、行情骤变等等,哪一个环节出问题,都有可能踩中一辈子无法翻身的坑。
何况你小子big胆,闻着腥味到牌桌边转悠,坐在牌桌前打牌的洋行收拾潜在竞争对手,过分吗?
西方圣诞节采购季马上开始,洋行借着酒会对接订单、发布需求信息,华商领袖级人物自然有邀请函直入二楼告罗士打厅,舍得花钱也能花重金搞一张邀请函登堂入室,舍不得或花不起,站齐了给酒店东家磕一个,感谢人家啥钱都赚。
今天的大堂也是宴会厅,穿西装、蹬皮鞋站在这里,就得交一份酒钱,搏一张订单,一个结交买办的机会。
冼耀文环顾四周,大致打量了场内情形,随即回头看向廖可欣,随口问道:“嫂子,今晚的酒钱要给几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