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离去,高定的西装背影融入衣香鬓影的人群中,像一滴墨落入深海,转瞬便寻不见踪迹。唯有那句“很快会再见”的余音,混着香槟与雪茄的气息,黏腻地缠绕在她耳侧。
孟清沅站在原地,直到那阵凉意从脊椎慢慢退去,才发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痕。
这个节骨眼上,什么样的事情能让那样一个从容不迫的人变色离开?
更重要的是……
她抬手按住胸口,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跳动,不知是恐惧,还是某种被强行压下的、即将破土而出的真相。
*
“清沅!”季燃快步走到了她身边,“你没事吧?”
与林正雄对峙时的紧绷骤然褪去,只余下了满身的疲惫,孟清沅缓缓抬眼,睫羽上凝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湿意,却没让半滴泪落下来。她看向季燃,那张素来温润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和关心,原本笔挺的外套衣摆上竟还有了褶皱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,“季前辈,让你看笑话了。”
季燃心头一紧,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,又怕唐突了她,最终只是虚虚护在她身侧,挡开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。
“说什么傻话,我怎么会笑话你。”
他抬眼扫过全场,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在他锐利的目光下纷纷低下头,匆匆离去。
宴会厅里很快空荡下来,只剩下水晶灯冷白的光,落在孟清沅单薄的身影上,显得格外孤寂。
季燃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还有那微微泛白的唇,轻声道: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孟清沅却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那个装着海报的防震箱上,箱子被工作人员推往后台,彻底消失在视线里。她才缓缓收回目光,眼底的麻木终于裂开一道缝隙,涌出无尽的酸涩。
“回去?回哪儿去?”她低低笑了一声,先生中带着无尽的自嘲,“我不知道自己是谁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裴峥身边,更不知道家,在哪里。”
“前辈,我已经无家可归了。”
无家可归。
四个轻得像羽毛,却重重砸在季燃心上,砸得他心口发闷。
他认识的孟清沅一直都是温暖又坚韧的,就像是悬崖裂缝里的小草,随风摇曳,但却从未真正折断过。
可此刻,她眼底的光彻底的灭了,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,连那点最后的倔强,都像是被狂风暴雨砸过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季燃喉结滚动,声音放得极轻,生怕稍一重,就会碰碎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人:
“清沅,你不是谁的附属品,你是孟清沅,是曾经站在阳光下,笑得耀眼的孟清沅。”
“家没了,可以再找,身份丢了,可以再捡回来,唯独你自己,不能丢。”
孟清沅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起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刺痛才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
“我自己?”她笑了,笑得眼底终于漫开一层水光,“裴峥说,我要想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个位置。在他眼里,我是见不得光的影子,是随手可以丢下的玩物,是连名字都不能光明正大出现的累赘。”
季燃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伸手,想要将这个满身伤痕的人拥进怀里,给她一点支撑,可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肩膀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