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老夫人的象牙手杖在地毯上顿了顿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身边的年轻女人眉抬,似乎对她的态度有些诧异,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婉的笑意。
那声闷响像是某种信号。
裴老夫人眯起眼睛,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浑身带着湿意,却站得笔直的女人。她见过太多想要飞上枝头的麻雀,有的卑躬屈膝令人厌烦,有的张牙舞爪不知分寸,但像眼前这个——明明狼狈至极,却还能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清傲的——倒是少见。
“孟清沅。”老夫人缓缓重复这个名字,像在舌尖品味一枚涩果,“哪个孟?哪个清?哪个沅?”
“孟子的孟,清水的清,沅江的沅。”孟清沅答得不卑不亢,“姚妈妈说,希望我做学问要如孟子,做人要如清水,胸襟要如沅江。”
她顿了顿,湿透的发梢又滴下一滴水,在杏色裙摆上洇开更深色的痕迹。
“可惜,”她轻轻一笑,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,“我让您失望了。我既没做成学问,也没做成清水,如今连这件borrowed(借)的裙子,都要弄脏了。”
那个英文单词她说得极轻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客厅里精心维持的体面。
裴峥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沙发上的年轻女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温婉如春水:“孟小姐说笑了,这裙子本就是峥哥让人准备的,谈不上借不借。是吧,峥哥?”
她仰头看向裴峥,眼波流转间是熟稔的亲昵。
孟清沅没有看裴峥。
她看着那个与自己穿着同款裙子的女人,忽然觉得这场面荒谬得像一出拙劣的舞台剧——同样的戏服,一个坐在灯光下,一个站在阴影里;一个被护在身后,一个被挡在身前。
“悠然。”裴老夫人忽然开口,手杖点了点地毯,“去,给孟小姐拿条干毛巾。到底是客人,别让人说我们裴家不懂待客之道。”
夏悠然愣了一瞬,随即乖巧起身:“好的,奶奶。”
她经过裴峥身边时,裙摆轻轻擦过他的西裤裤腿,像一片羽毛,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与占有。
孟清沅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在深海里挣扎太久、终于决定放弃的疲惫。
脑海里突兀的冒出了第一次踏进这栋别墅时的画面。
那是深秋,雨下得很大。
她带着东西离开酒店,杀青宴吃完已经是经晨1点。路灯在雨幕里晕开昏黄的光圈,一辆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,车窗降下,露出裴峥的侧脸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领口微敞,锁骨处隐约可见一道旧疤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不是询问,是命令。
她看到自己欣然的接受了他的语气,上车时神情竟是愉悦的。
那时的她,刚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,一点光,就能当成救赎。
他一句冷淡的吩咐,她都当成是在意。
他把她带到这座空旷华丽的别墅,牵着她的手告诉她,“以后,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她以为那是救赎。
现在才明白,那不过是另一座金丝笼的邀请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