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峥第一次发现她在吃安眠药,是在一个雨夜。
他凌晨三点从书房出来,路过她房间时,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息。门没锁——她现在已经不锁门了,仿佛这具身体、这个空间,都不再值得设防。
他推门进去,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见她蜷缩在床上的轮廓。她在发抖,冷汗浸透了睡衣,手指死死攥着床单,像在和某种看不见的怪物搏斗。
“孟清沅。”
他叫她,她没有醒。或者说,她被困在药物制造的深渊里,醒不过来。
裴峥打开灯,看见床头柜上的药瓶——艾司唑仑,处方安眠药,已经空了半瓶。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水,和一张便签,上面是她工整的字迹:「裴总,明早的早餐我会按时准备。」
连安眠药都吃得如此“尽职”。
他捏起药瓶,指节泛白。这药他知道,以前她失眠严重时,医生开过,但她很抗拒,说吃了会做噩梦,会醒不过来,会像沉在海底。
现在她主动沉下去。
裴峥坐在她床边,看着她紧锁的眉头。即使在药物的作用下,她也没有放松。嘴唇翕动着,发出细碎的气音,他俯身去听,只捕捉到一个字——
“……疼。”
他的心猛地一缩。
不是身体上的疼。他知道。是某种更深的东西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。
孟清沅在凌晨五点醒来,看见裴峥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捏着那个空药瓶。
她没有任何惊慌,只是平静地撑起身体,声音沙哑:“裴总,早餐想吃什么?”
“你吃了多少?”
“两片。医嘱是最大剂量。”
“医嘱?”他冷笑,“你什么时候学会遵医嘱了?”
“裴总希望我好起来,”她垂眼,“我就好起来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缓慢地捅进他胸口。他确实说过,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,她高烧不退时,他抱着她说“好起来,求你好起来”。
那时她眼里还有光,还会回抱他,还会哑着嗓子说“裴峥,我冷”。
现在她只会说“裴总”。
“别吃了,”他把药瓶扔进垃圾桶,“以后我陪你睡。”
孟清沅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得像死水:“裴总不用麻烦。”
“我说不用就不用?”
“是,裴总。”
她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,姿势乖巧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裴峥躺在她身侧,手臂横在她腰上,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——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,却没有一丝反抗的动作。
她连挣扎都懒得演了。
窗外雨声渐大,裴峥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,知道她没有睡着。她的睫毛在颤动,手指偶尔抽搐,是药物戒断的反应。
“睡不着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以前你怎么睡的?”
沉默。
很久以后,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,才听见她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:“……数福利院的天花板。漏雨的地方,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数到一百就天亮了。”
裴峥的手臂收紧。
力道大到近乎禁锢,却又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,像是怕稍一用力,怀里这个人就会化作冰冷的碎片,彻底散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