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似褚玠那清风明月般的声音。
“兰娘。”
他又在叫她。
“醒醒。”
褚玠果然方正贤良,从不趁人之危。兰猗头脑昏沉,这般想着。
她听见他喟然长叹,很是纠结:“依律法,越级陈告,非仅仅陈告之人当罚,受告之人亦需罚之。五十廷杖,我理当承受。”
真相竟是如此,如兰猗所想,果真与她陈告冤情有关。
他明知受告会平白惹来重刑,却为世间公正能得一裁断,无怨无悔的接理了她的状纸。
她想开口问问他为何不与她明说?
便听褚玠紧接着解释道:“你易多思,还是瞒着些你为好。”
兰猗心里是说不清的情愫,它们裹挟着她的血液,烧沸全身心脉,令她思考不能,逐渐坠入黑暗中。
在思绪扬散时,她嗅到一股书卷味,这味道萦绕在她的周身,迟迟不散,且越加浓烈。
只是她已管不得那么多了,她费力地向身旁摸索,再度尝试去摸椒蕙的位置,叫椒蕙送自己回去。若晕倒在这屋里,不仅丢人,便是给她上百张嘴也难辩。
与之前大不相同,这一回,倒叫她摸到了一片袖角。
布料质感凉滑,指下按去,能摸到细密的针脚。
她想起今日椒蕙着的一件短衫,袖口处缝了一朵春英,下意识的认为是椒蕙:“椒蕙,劳烦你,送我回去。”
话音方落,兰猗头歪过一侧,彻底失去意识。
身子失力倒下,落进褚玠的怀里。
褚玠眼里流露出薄薄的笑,指尖小心地撩开掩住她容貌的几缕青丝,滑过她的眉梢,溜过她的鬓角,停留在那根蝴蝶钗上。
“上相,”消失已久的椒蕙由暗中走出,“香已灭了。”
褚玠把玩着那只蝴蝶,晃晃荡荡,来来回回,永远不会离开钗尾。
“秋蕙吓坏了吧。”
褚玠垂眸凝视怀中兰猗的睡颜。
椒蕙拿起桌上的团扇,为褚玠与兰猗扇风:“秋蕙机灵,晓得上相在与她玩笑。”
褚玠挑眼暼了一眼椒蕙,很是满意她与秋蕙做的那出戏。
走到这个位置,又与陛下有生死交情,即便有律法在前,他亦可避免受廷杖之苦。
只是,若世上之事都无代价可言,岂非得之太易。若要人珍惜,便总要付出一些代价,叫她晓得你的付出,明白得之不易。
原本,依褚玠之意,是欲由兰猗自行发觉的,待他避而不见三四日,兰猗必会心生怨气,主动寻他,直到那时再将伤情展现到她眼前,她必定愧疚不已。
秋蕙所为,不在褚玠计划之内,反倒有意外之效。
褚玠养伤的七日里,虽未出阁,但亦对兰猗一言一行,一举一动了如指掌。
椒蕙、秋蕙每日皆会与他汇报兰猗情状,说得最多的,便是兰猗自从小阁离开后,时常望着那颗挂黄杏树发呆。
分明院子里花草众多,初夏时分,杏花凋零,已不是赏杏的好时候。
京城人生地不熟,兰猗出府时间甚少,多数皆在府内,无聊时光,便会去那一块小泥潭中捏泥人。
这七日里,她总是捏出个戴官帽的小人儿来,盯着他失神片刻,复又团成泥球,丢回泥坑去。
她以为秋蕙与椒蕙没瞅见,实际皆收二人眼底,那官帽小人,除了是褚玠,别无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