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一苇望着她。廊檐下的灯光映着她苍白的脸,那双眼却亮得惊人,里面盛着边关的风雪、父亲未竟的志愿、还有这片山河沉甸甸的重量。他忽然发现,不知从何时起,那个需要他暗中保护、带着逃亡的女子,已经长大了。她有了自己的路,自己的战场,自己的担当。
他所有劝说的话,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苏灼看着廊外越下越大的雪,声音轻了些,“可我父亲教过我,有些事,看见了,就不能背过身去。有些路,知道了,就不能不走。黑水关下死的那些人,李询将军,还有那些我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士兵、百姓……他们也没得选。”
她转回头,看向江一苇,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,算是个笑:“江先生,多谢你一路护持。但这次,是我的路。”
江一苇长久地沉默。雪落在他肩头,簌簌有声。最终,他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有关切,有无奈,也有释然。
“既如此,”他低声道,目光落在她肩头伤处,“我随你同去。”
苏灼一怔:“江先生,你不必……”
“北境烽火,非你一人之事,亦非离朝一家之事。”江一苇语气平静,却坚定,“萧执余党未清,恐与北莽仍有勾连。江湖之中,亦有愿为国效力之辈。我随军前去,或可联络义士,探查敌情,也算……略尽绵力。”
他看着苏灼,眼神深邃:“况且,你肩上那处伤,若在战场上崩裂,总需有人及时处置。”
苏灼喉头微哽,片刻后,才低声道:“……多谢。”
江一苇摇摇头,没再说话,只是侧身让开道路。
雪越下越急,将宫阙楼台渐渐覆盖成一片苍茫的白。远处,集结的号角声隐约传来,低沉呜咽,穿透风雪。
三日后,京郊点将台。
旌旗猎猎,甲胄如林。三万京营精锐肃立雪中,呵气成霜,鸦雀无声。
点将台上,萧寰一身玄甲,外罩明黄斗篷,脸色依旧苍白,腰背却挺得笔直。他手中长剑指天,声音借由内力传遍三军:
“北莽破关,屠我子民,此仇不共戴天!朕,与尔等同行,卫我山河,护我黎庶!此去,有进无退,有死无生!诸君,可敢随朕——杀敌!”
“杀!杀!杀!”
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震落枝头积雪,直冲云霄。
中军旗下,苏灼一身轻甲,外罩靛蓝披风,按剑而立。她身旁,江一苇青衣佩剑,沉默如松。两人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线,那里,狼烟已起。
大军开拔,铁流滚滚向北。雪地上,留下深深的车辙与足迹,很快又被新雪掩埋。
真正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大军北行十日,越往北,风雪越厉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铁灰与惨白两色。沿途所见,渐趋荒凉。村庄十室九空,焦黑的房梁刺破雪幕,冻硬的尸骸偶尔可见,皆是被蛮族游骑劫掠后遗弃的惨状。军士们沉默行军,唯有铠甲摩擦与马蹄踏雪的闷响,压抑得人心头发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