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,外婆。
他私心地请愿着上天,让外婆慢些变老吧。
天色黑得比城里快。
饭后不久,院子就有了昏黄一层光,像灯罩了一层旧纱布,这时候也下起了雨,细雨如丝,轻轻敲打着老屋的青瓦屋檐,宛若散落的珠玉,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朵朵透明的水花,可很快就大了,声音密密麻麻,滴滴答答打在屋瓦上。
姜润瑜站在屋檐下看雨,雨线从瓦檐滑下来,像珠帘一样,他伸出手接了一下,凉丝丝的。
他搬来了椅子和外婆并肩坐在褪了色的藤椅里,中间的小木几上摆着一盘刚炒好的南瓜子,散发着淡淡的焦香。
“高考准备得怎么样?“外婆抓了把南瓜子放在外孙手心,问完又自言自语说,“肯定没问题的,我家阿润成绩一向好。“
“嗯,准备得差不多了。“姜润瑜低头剥着瓜子,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捻开壳,“妈妈应该快到了,我刚发了消息问。”
“你妈工作忙,能回来一趟不容易。”外婆望着雨幕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。
两人的谈话被渐近的引擎声打断,祖孙俩不约而同望向院门。
沈青岚到了。
姜润瑜站起身去迎接。
“青岚回来啦。“外婆扶着藤椅扶手想要起身,被姜润瑜又拦回。
“妈。“沈青岚简短地应了一声。
另一侧的车门打开,沈明瑾像只欢快的小鸟般冲了出来:“哥哥!“
鞋子啪嗒啪嗒地踩着水花,小姑娘一头扎进姜润瑜怀里。
“阿婆!“脆生生的童音让外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老人又站起想要走向孙女,沈明瑾已经跑过去牵住她布满老茧的手:“阿婆快坐下嘛——“
姜润瑜撑着伞走向母亲。
伞面微微倾斜,将更多的空间让给沈青岚。
母子俩修长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和谐,却又莫名透着几分疏离。
“房间收拾好了吗?“一进堂屋,沈青岚就开口问道。
没等回答,她又自顾自地说:“算了,我自己去看,行李箱给我吧。”
姜润瑜站在原地,听着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时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瑾瑾饿了吧?”外婆牵着沈明瑾往堂屋里的沙发走,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,“阿婆给你蒸鸡蛋羹吃好不好?”
“好呀好呀!“小姑娘蹦跳着,发梢还挂着晶莹的雨珠。
“哥哥要不要也来一碗?“沈明瑾回头问道。
姜润瑜这才回过神,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:“我不饿,你们吃吧。“
屋外的雨还在下,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。
等到雨势渐停,因着不想和沈青岚尴尬地见面,他便抓起门后那把黑伞走了出去。
老旧的路灯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投下惨白的光晕,飞虫们不知疲倦地绕着灯罩。
拐过祠堂,夜风送来湖水的腥气,姜润瑜在湖边那条长椅坐下,这地方顶上有着遮挡物,所以并不湿。
芦苇丛在风中簌簌作响,几根枯茎折断的声音格外清晰。
“诶,小姜!”一道浑厚的男声从背后传来。
姜润瑜转头,是一个背着渔竿,穿着大裤衩的男人,文行幸,他表哥,虽说是表哥,但实际上他和沈清岚的年纪差不多。
“行幸哥。”姜润瑜打了个招呼。
文行幸迈着大步走到姜润瑜旁,把桶子和渔竿往地上一放,大大咧咧地坐下,长手摆在椅子背边,点了根烟:“好久没见你了。”
姜润瑜视线移回湖面,应了一声。
文行幸点了根烟,劣质烟的烟味并不好闻,气味被吹到姜润瑜的鼻子里,他却很想尝一尝。
于是姜润瑜勾了勾手:“给我来一根。”
文行幸嗤笑:“小孩抽什么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