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衡】:你在干嘛
图片是从孟济宁的手机屏幕上拍下来的。画面里是一个蓝色的醒狮头套,头套下面是蹲坑的边缘,蹲坑里有一坑黄水,黄水里有一只手。
钱泽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——这个画面让他有点想死。索性把屏幕按灭。
另一边——
齐衡坐在草席上,屁股底下那层草席刺挠得很。他换了好几个姿势——盘腿,扎得大腿内侧;伸直腿,扎得腿肚子;侧着坐,扎得屁股蛋。最后他选择了蹲着,两只脚踩在草席边缘,屁股悬空。孟济宁在旁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——你至于吗?你蹲着不累啊?你蹲着的样子很好笑知道不?——这些东西全塞在那一眼里。
“你蹲着不累吗?”孟济宁终于问出来了。
“扎。”齐衡说。
“扎你就站着。”
“站着累。”
“那你蹲着。”
“蹲着腿麻。”
孟济宁又看了他一眼。这次那一眼里的东西比上一次更多。他没理孟济宁,从草席上捡起那张从床头柜里找出来的、被火烧过的纸片。纸片比他的巴掌还小一圈,像刚从火堆里捡回来的。纸片的中间还算是完整的,有几行字,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已经被火舔过了,笔画断断续续的。
“《1952年租赁契约》,立租约人:李张氏。承租升平坊官舍三间。议定租金:大洋二百元整。租期:永久。备注:此屋乃先夫遗泽,非卖品。”齐衡念完之后把那片纸翻过来看了一眼,背面只有一片被烟熏过的黄褐。
“大洋二百元整,”齐衡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,“1952年。你知道1952年的大洋是什么概念吗?”
孟济宁想了想。“那时候已经用人民币了吧?大洋应该是民国时期的货币,1952年理论上已经不流通了。但老百姓手里可能还有存货,私下交易的时候可能会用。二百大洋在1952年是什么购买力?我算一下——民国时期一个大洋大概能买三十斤大米,二百大洋就是六千斤大米。六千斤大米,按现在——不对,按那个时候的米价,折成人民币大概是……”他的嘴在算,但他的脑子已经跟不上了,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1952年的大米价格数据,他连1998年的大米价格都不记得,他只记得在洪城路边摊吃的那碗炒粉是五块钱。
“你不用算,”齐衡打断他,“你算不出来,我也算不出来。重点不是二百大洋能买多少大米,重点是‘永久’。你看这个租期——永久。1952年签的合同,租期写的是永久。永久是什么意思?意思是这份合同没有到期的那一天。只要这个李张氏或者她的后人还活着,这房子就还是她的。不是租给她,是她租给别人。她是出租方,不是承租方。你看清楚——‘立租约人:李张氏’,立租约人就是房东。她是把房子租出去的那个人,不是租房子住的那个人。”
孟济宁把那片纸从齐衡手里接过来凑近了看。纸片太小了,他得眯着眼才能看清那些笔画。“承租升平坊官舍三间”——他念到“官舍”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,“官舍?这房子是官舍?官舍不是公家的房子吗?她一个私人的房东,怎么把公家的房子租给别人?”
齐衡从草席上换了个姿势——从蹲着变成了跪着,膝盖压在草席上,扎得他咝牙。“所以问题就在这儿。1952年的时候,这房子可能已经是公房了,但李张氏不认为它是公房。她认为这是她的私产,是‘先夫遗泽’——她丈夫留给她的遗产。她不管政府怎么定性的,她只认一个理:这房子是我家的,我家的东西凭什么变成公家的?所以她签了这份租约,把房子租给别人,租期永久。这本质上是在宣示主权——不管你们怎么说,这房子是我李张氏的,我做主。”
孟济宁把那片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。他的眉头皱着,“那这份租约,有法律效力吗?”
“1952年,有。现在,没有。1952年的时候,新龙国的法律体系还没完全建立,很多地方还在沿用民国时期的惯例。私人财产权在那个年代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——理论上被保护,实际上被慢慢收归国有。这份租约放在1952年,拿到法院去,法官可能会认。但到了1956年公私合营,到了1958年人民公社化,到了1966年之后,这份租约就是一张废纸。不是法律不认,是没人敢认。”
他把那份租约从孟济宁手里拿回来,举到眼前对着光看。
“但这个副本不跟你讲法律,”齐衡说,“这个副本讲的是怨气。李张氏的怨气从哪里来?从‘产权未定’来。她觉得这房子是她的,政府觉得这房子是公家的,双方都不让步,但双方都拿对方没办法。政府有政策,李张氏有契约。政策是活的,可以改;契约是死的,白纸黑字写着‘永久’。谁更有理?你站在政府的角度,你会说‘这是历史遗留问题,我们要往前看’。你站在李张氏的角度,你会说‘你们欺负人’。”
“所以,”孟济宁接话了,“咱们手里这份租约,可能是她的‘证据’。她需要用这个东西来证明这房子是她的。如果我们把这个东西烧给她,她可能就安息了。或者——她拿到这个东西之后,会变得更凶。因为她终于有证据了,她可以拿着这个去跟拆迁办打官司了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几秒。齐衡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可能性翻来覆去地倒了好几遍,每倒一遍都觉得不对劲——烧了,她安息了,副本结束,简单直接。不烧,她可能一直在外面晃,敲窗,敲门,收旧账。但烧了之后她拿到证据,变得更凶,拆迁办的人被她追着跑,他们也被她追着跑,到时候谁也别想睡安稳觉。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经典的囚徒困境——你的选择取决于对方的选择,但你不知道对方会怎么选,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。李张氏是一个1952年签了一份永久租约的女人,她可能已经死了,可能变成了鬼,可能就在走廊里敲窗,可能正在看着他们讨论要不要把她的租约烧给她。你没法跟一个鬼做博弈论分析,因为鬼不讲逻辑,鬼只讲怨气。
怨气是逻辑的敌人,你越分析,鬼越怨。
“我觉得,”孟济宁开口了,“我们先不烧,先留着。等搞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再说。万一烧了之后她拿到证据,直接去找拆迁办的人算账,拆迁办的人被她吓跑了,谁来给我们发工资?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七天,还要找到稳定工作。没有拆迁办,谁给我们安排工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