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见过她?”
“没有。但陈老兵说了,要是听见女人敲窗——别开。那说明她会来。她来了,我们就见着了。见着了,我们就问她。她想要租约,我们就给她。她不想要,我们就不给。”
“那她要是不说话呢?”
“那就把租约烧了。死马当活马医。”
另一边,206。
老秦把那两张纸在床头柜上并排摊开,他把那两张纸往小Kai那边推了推,“看完了?”
小Kai:“时间不对。”
老秦等着他往下说。他跟小Kai合作过不止一次了,知道这个人的说话节奏——他说之前要把整句话在脑子里过一遍,过到每一个词都放对了位置才往外吐。你跟他说十句话,他可能只回你一句。
“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乱的,”小Kai说,“进本之后我看过。第一次看是下午两点,过了不知道多久再看,还是下午两点。秒针在走,分针在走,但时针没动过——被设定了。系统不想让我们知道现在几点。”
老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屏幕上显示的是19:。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,锁屏,再打开,还是19: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走到窗边往外看——外面没有任何发光的参照物——他看不见任何能告诉他现在是几点的东西。
“钟表,”老秦说,“得找个钟表。”
小Kai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——系统在盖这栋楼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住在这里的人知道时间。
老秦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他往楼下看了一眼——不算高。窗户外面有一根水管,水管的旁边是空调外机的架子,架子上没有外机。他目测了一下从窗户到地面的距离,又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水管的承重能力——铁管应该还能撑得住一个人——问题是两个人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那条暗红色的锁链,又看了一眼小Kai脚踝上那一端。链子不长,一米。两个人同时抱着一根水管往下爬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——一个人在上面,一个人在下面,链子从中间绕过去,绕在水管上,你往下蹭一寸,链子就紧一寸,紧到最后两个人都挂在半空中风干。
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然后决定不想了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。他从窗边走回来,坐在小Kai旁边。
老秦在脑子里把刚才读的那两张纸又过了一遍——租约,拆迁补偿标准,五十年前的大洋二百,五十年后的二百块钱,折旧费——这个副本在讲一件事,钱不是钱,时间是钱。1952年的二百大洋是钱,1998年的二百块钱也是钱,但同样的数字买不到同样的东西。时间把钱的皮剥了换了张新的,你以为你拿到的是一样的,其实你拿到的是时间的余烬。
他在想这些的时候,小Kai的头突然偏了一下——每次小Kai听到什么声音的时候都会这样偏头——于是老秦站起来,顺着他偏头的方向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楼下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件竖条纹的T恤,颜色说不上来是蓝还是绿。他的短发没染没烫,但打了发胶,一根一根地竖着。他骑在一辆二八大杠上,一只脚踩在地上撑着平衡。车后座绑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。他仰着头,正看着老秦的窗户。
小Kai也走过来了,站在老秦旁边往下看。
楼下那个人先开口了:“哟,新面孔啊?我是洪城。这片区我都熟。想找工作?晚上别乱跑,最近……治安不太好。”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举起来,朝窗户的方向晃了晃——细看是一块表。
“要不要表?正宗瑞士货,”洪城把那块表举得更高一点,“五百元,以后发财了别忘了兄弟。”
老秦的手已经搭在窗框上了——他在考虑要不要开窗。他与小Kai对视一眼,然后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块表上。
“五百元,”老秦低声重复,“不是积分。”
楼下的洪城又开口:“哎呀,今天钱不够?明天补给我也行!”
小Kai的手从身侧抬起来的时候老秦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——那只手扣在老秦的手腕上猛地往后一拽。老秦的身体被他拽得往后踉跄了半步,后脚跟踢到了床脚,床板响了一声。小Kai的另一只手在同一时间伸出,搭在窗扇上往里一拉。窗扇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,那声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荡了一下,然后被另一个声音盖住——
啪。
有什么东西砸在窗户上——就是那块表。那块金表从楼下飞上来,砸在窗玻璃上,然后弹了回去。楼下传来一声“操”。
“你拽我干嘛?”老秦问。
小Kai:“那两张纸,租约,补偿标准。李张氏把房子租出去,收了二百大洋。拆迁办把房子拆了,赔了二百块钱。数字一样,价值不一样。她亏了。她亏了,所以她会在外面敲窗,收旧账。”
“这个副本里的红名NPC大概率就是李张氏——她的怨气最大,她的账最久。系统把她放在这里,就是让她来找人讨债的。讨谁的债?讨那些欠了钱的人。谁欠了钱,她就找谁。一般不会随机找,会优先找。欠得越多,她来得越快。”
老秦听到这里的时候,后背一凉。如果他刚才开窗接了那块表,说了“明天给钱”,他就欠了洪城的债。欠了债,李张氏可能就会来找他。不是可能来找他,是优先来找他。在所有欠债的人里面,他是最新鲜的那个。
小Kai:“所以表不是不能拿。是时候没到。得先拿到副本里的货币——有了钱再跟他买。银货两讫,不欠。不欠债,李张氏应该就不会优先来找我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