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叹息太轻,轻到一出口就消散在走廊静谧的空气里。
他端着托盘进了房间,门重新关上。
薇安这才慢慢呼出一口气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忽然觉得有些脱力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这显然超出了“契约妻子”的本分。或许是那个按在胃部的手势触动了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,或许是这栋过于空旷的房子需要一点烟火气来证明有人活着。
回到自己房间,她掀开被子躺下时,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天在书房窗台上看到的那盆植物——一株小小的龙舌兰,种在粗陶盆里,叶片硬挺如剑,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。她认得那是龙舌兰科里一个比较罕见的品种,生长极慢,耐旱耐贫瘠。
当时她有些意外。顾霆渊的书房冷硬得像一个作战指挥部,所有物品的摆放都精准到可以用尺子测量,那盆植物是唯一不规则的存在。现在想来,或许每个人都需要一点活生生的、不守规矩的东西,提醒自己还在呼吸。
雨不知何时停了。
薇安闭上眼,在逐渐朦胧的意识里,南瓜小米粥的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,混着记忆中母亲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顾霆渊拿起粥碗时,睡衣袖口滑落露出的那一截手腕。
瘦削,有力,腕骨突出。
像那株龙舌兰的茎。
———
主卧内。
顾霆渊坐在起居室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微温的粥。他吃了大半碗,胃里翻搅的灼痛确实缓和了许多。蜂蜜的甜度恰到好处,南瓜煮得绵软,小米熬出了厚厚的米油。
托盘上那张便签被他捏在指间。简单的两个字,娟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道。他认得这个笔迹——结婚协议上,她签下的“林薇安”三个字,最后一笔也是这样微微上挑,带着不肯低头的倔强。
他将便签放在茶几上,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。胃痛缓解后,疲惫如潮水般涌上。今晚的酒局是为了拿下城东那块地,几个老狐狸轮番灌酒,他照单全收,最后合同签成了,代价就是此刻残存的头痛和胃部的不适。
这不是第一次应酬到深夜,也不是第一次胃痛。但这是第一次,开门看到一碗热粥安静地等在门外。
钟叔不会这么做。老管家恪守着严格的界限,绝不会未经允许进入二楼私人区域,更不会在深夜打扰。
所以只能是她。
顾霆渊的目光落在对面书架上那盆龙舌兰上。那是很多年前奶奶送的,说“你这屋子太冷,需要点活物”。他本来打算扔掉,但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。这些年它长得极慢,但始终活着,叶片硬邦邦地指向天空,一副不肯妥协的模样。
有点像楼下那个女人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助理送来的报告,关于林家近期的动向。王美琳那个弟弟又在搞小动作,利用林氏的资源给自己洗钱。林国栋那个蠢货居然毫无察觉,或者说,装作毫无察觉。
而她,林薇安,在这样的家庭里活了二十多年。
胃部传来一阵细微的暖意,不知是粥的作用,还是别的什么。顾霆渊闭上眼,揉了揉眉心。契约里写得很清楚,互不干涉,扮演好表面夫妻。她今晚的行为,显然越界了。
但——
他没有把那碗粥原封不动地留在门外。
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,一个他暂时不愿深究的信号。
窗外,雨已经完全停了,云层散开,露出一弯残月,冷冷地照着顾宅沉寂的屋顶。三楼某个房间的灯,不知何时也已熄灭。
整栋宅子沉入睡眠,只有二楼起居室里,一个男人对着一只空碗坐了许久,最后起身将它洗净,放回厨房原处。
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