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你们不愿意说出来。因为那个答案太残忍了,太恶心了,太挑战你们作为文明人的底线了。其他读者也一样。」
莫泊桑收起悠闲的姿势,坐直了身体。
「我必须亲笔写下这一切吗?」莱昂纳尔摇头,「当然不是。我只是让皮埃尔看到了一些牙齿,一些头发,一些污渍。
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?什么都能说明,也什么都不能说明。真正的答案,得读者自己去想。」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报纸:「现在我让他们把这个答案写出来。不写也行,继续装糊涂也行。但总有人会写。」
于斯曼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「还有呢?」
莱昂纳尔笑了笑:「还有的话,更简单了。就一句话一一从来如此,便对么?」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一丝温度。
「美国人杀印第安人,是怎么杀的?用枪杀,下毒杀,送天花病人的毛毯杀,关在笼子里饿死……哦,还有把印第安人赶到保留地里,又把印第安人赖以为生野牛赶走,然后给他们发咸肉和面粉。美国政府管这些叫「西部拓荒』。报纸上写这些,书上写这些,学校里老师也教这些。仿佛从来就是如此,就该如此。」
没人接话。
「法国人呢?柬埔寨刚变成殖民地。越南也快了。非洲那边,布拉柴维尔刚建起来,刚果河以北全是法国的了。
怎么拿下来的?靠谈判?靠传教?靠卖圣经?我们都知道,是靠枪、靠炮。靠把不听话的人杀了,把听话的人留著。
让他们交税,让他们种地,让他们给法国运橡胶,运象牙,运乌木。报纸上怎么写的?
这叫「传播法兰西文明』,叫「解放野蛮人』,叫「履行白人的责任』。仿佛从来就是如此,就该如此爱弥儿;左拉开口了:「莱昂……你想说什么?」
莱昂纳尔看著他:「我想说,那些印第安人,那些非洲人,那些越南人,那些中国人,他们和我们一样是人。
他们有父母,有孩子,有自己的文化,有自己的语言,有自己的神。白人去了,杀了他们,抢了他们的地。
然后把这事说成是正义的。从来如此,但从来如此便对吗?」
莫泊桑问:「所以《Pi》是在骂美国人?」
莱昂纳尔笑了:「美国人杀印第安人,法国人杀非洲人,有什么区别?美国人把印第安人关在笼子里展览,很野蛮。
那欧洲人把非洲人关在笼子里运到欧洲当展品,组织「人类动物园』,就不野蛮了?美第奇家族最喜欢干这个。」
于斯曼皱起眉头,想说什么,但欲言又止。
莱昂纳尔看向他:「去年巴黎不是刚办过一个展览,从刚果运来二十个「食人族』,关在笼子里,让巴黎人买票参观。
大人两个苏,小孩一个苏。报纸上还写这是「近距离观察原始人类』的绝佳机会。」
不少人脸色都变了一一因为在场的不止一个买票看过那个展览。
莱昂纳尔摇了摇头:「说了这种事,就是「给法兰西抹黑』,就是「站在野蛮人一边』,就是「不理解法兰西的伟大使命』。
所以从来如此,便对吗?」
爱弥儿;左拉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莱昂纳尔,目光复杂难明。
左拉终于开口:「我今年一直在写矿工的故事,写他们怎么被压榨,怎么像牲口一样干活,怎么在矿井里累死。
我以为这就是我能做的最激进的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