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这位老人才缓缓开口:「白人是不是觉得,这个故事,讲的是我们的部落,甚至是所有的部落。」
跳狐点点头。他看到很多白人报纸上的评论,就是这么说的。
坐牛摇摇头:「他们错了。鹰眼,他是一个真正的先知。他看到的比白人以为的要多得多。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白人可怜我们,也不是为了让白人更憎恨我们。」
跳狐疑惑地看著他。
坐牛的目光转向跳狐:「那个叫Pi的孩子,活下来了。因为他没有像斑马那样认命等死。他没有像猩猩那样只会害怕。
他也没有像鬣狗那样,只想靠凶狠去抢别人的。他做了最难的事一一他面对了那头老虎。他没有逃跑,也没有硬拚。
他去了解它,适应它,甚至……驯服它。他用了白人的办法,用了从马戏团里学来的办法,用哨子,用食物。」
坐牛的声音越来越低,语速越来越慢,但话语里的力量越来越强。
「那座岛,那座吃人的岛。它白天给你吃的喝的,晚上却想把你消化掉。Pi靠它恢复了力气,却没有贪恋岛上的安逸。
他看穿了那是陷阱,他重新回到了海上。他知道,留在岛上,最后只会变成又一副牙齿。这个故事在讲一件事一
部落要想不在白人的驱赶和包围里消亡,应该怎么做。」
跳狐屏住呼吸,仔细聆听坐牛说的每一个字。
「我们不能像斑马,受了伤就躺下等死,指望白人的怜悯;我们不能像猩猩,善良,但没有力量,只会被鬣狗吃掉。
我们也不能像鬣狗,以为凶狠、掠夺就能活下去,最后只会引来更凶猛的老虎,死得更快。我们要像Pi那样活著。
我们要看清老虎是什么一一白人就是老虎,强大,危险一一我们跑不过老虎,但也不能去送死,得想办法共存。
Pi活下来,靠的不是运气,是靠他学来的东西,靠他的勇气,靠他看清陷阱的眼睛。部落要想活下来,也是一样。」
坐牛说完了。跳狐怔怔地看著酋长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他从来没这样想过那个故事。
酋长的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他从未见过的门。
坐牛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思。这次跳狐没有感到不安,他知道酋长在思考非常重要的事……终于,坐牛缓缓地动了一下,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他看向跳狐,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。「秋天到了,等这里的演出结束,我们就离开,回部落里去。」
跳狐下意识地应了一声:「好。」
突然,他反应过来了。「我们?」他擡起头,有些错愕,「酋长,您是说……我也回去?」坐牛点点头。「是的。包括你。」
跳狐心里「咯噔」一下。一股强烈的抗拒和焦虑涌了上来,但他不敢表现出来,只能努力压下去,尽量维持著平静。
回去?回那个死气沉沉、除了风沙和失望什么都没有的保留地?
他在剧团里,虽然也是表演,被人看,但至少能见到外面的世界,能学到新东西,能攒下一点钱。回到部落,他学的英语,他刚认识的这些字,还有什么用?难道又要回去当猎人?可野牛早就没了,猎什么?
他不想回去。他宁愿留在剧团里,哪怕被白人嘲笑,哪怕日子不稳定,但那是活著的,变化的。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坐牛似乎看穿了他心里的念头,目光却没有责备,而是温和地说:「这次回去,你不用再当猎人了。」跳狐一愣。
「你要开始当「沃格拉』。教部落里的年轻人说白人的话,认识白人的字。就像你跟著那个墨西哥人学的那样。」
跳狐彻底呆住了,眼睛睁得老大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。「沃格拉」是苏族的「长者」,相当于部落里的高层。
自己现在连三十岁都不到,怎么能担任「沃格拉」?
而且教英语?教认字?酋长不是最反对这个吗?他向来痛恨白人强行把部落的孩子抓去寄宿学校学习。在那里不准说拉科塔语,只准说英语,白人会用各种办法想磨掉他们的印第安印记。
酋长认为那是在割断孩子们的根,是在谋杀部落的未来。怎么现在……
「由你在部落里教,」坐牛看著他,「和被白人掳走,关起来教,对部落来说,不一样。」跳狐怔怔地听著。
「你自己学,是你自己的事。你回去教,就是部落的事。你教他们,但他们还是生活在部落里,能说著拉科塔语。
他们学会白人的话和字,就像Pi学会了驯老虎的办法。工具是工具,拿工具的人,知道自己是谁。」他停了一下,给出了承诺:「你如果回去做这件事,那么,你在部落里分配到的食物,会比以前多。」跳狐沉默了,现在他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回保留地,那个他曾经一心想离开的地方……当老师?教孩子们学英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