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活像是一个变态的恶趣味玩家,按着我的头让我摔个狗吃屎。
在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倒霉了,正准备拍拍灰尘自嘲笑笑时,它突然凑到我的耳边,收起所有嬉皮笑脸,冷冷地告诉我:“嘿,刚才都是逗你玩的,真正的悲剧现在才开始。”
晚上吃饭时,收到我妈发来一条微信,没有表情包,没有冗长的寒暄,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:“宝贝,你姥姥走了。”
姥姥的病像是一场漫长且没有终点的拉锯战,时好时坏,全家人都在这种反复的消耗中磨出了心理准备。
但当离开的消息真的毫无征兆砸下来时,我发现那种所谓的心理准备,其实薄得像一张单层抽纸,一捅就破,让人心慌。
我把小白寄养在周声家,他在门口接过猫包时,追问我到底怎么了,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就撤了。
回家塞了几件厚衣服,第二天一早直奔机场。
落地后,走出机场的时候,铺天盖地的白雪晃得眼睛睁不开。我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提了提。已经记不得东北上一次下这么厚的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。
公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各种事故车辆,原本半小时的车程,在司机的叹息声中硬生生磨成了一个小时。
我拖着行李箱,穿过那挤满了人的喧嚣大厅,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我妈。
她穿着一身黑,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服里。见到我的那一刻,她那张疲惫到已经近乎麻木的脸上,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。
她伸手把我的羽绒服帽子拽上来,紧紧扣在我的脑门上,像是怕我这北方的寒风给吹散了:“你自己回来的吗?”
“周声他台里有节目,走不开。”我低着头,声音闷在帽子里。
“没事,阿声忙正事要紧。你舅舅找了朋友,一切都办得挺利索……”她的话戛然而止,冰凉的手指突然摸了摸我的额头,“你这脑门怎么了?这儿怎么多个疤?”
“啊……前两天没留神,撞抽油烟机上面了。”我随便扯了个谎,怕她担心,“早好了,不疼。”
遗体告别仪式上,姥姥躺在那儿,安静得让我感到陌生。
那张脸已经失去了我熟悉的弹性,干瘪的皮肤紧紧贴在骨架上。我盯着她看,试图找回那个会在过年时往我兜里压岁钱的老太太,但失败了。眼前这个人,我确定只是一个即将远行的躯壳了。
等待火化时,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雪花。
我一直以为我会像电影里那样,在这一刻崩溃大哭,甚至想好了几种哭法。可实际上,我只是平静地站着,像个局外人一样接受了这一切。
我开始意识到,人的情绪和信用卡额度一样,都是有额度的。
早在半个月前,当我心如死灰地决定要离婚的那一刻,我已经提前透支了未来一整年份额的眼泪。
我不是不难过。我只是……没货了。
雪越下越大,我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,看那些雪花前仆后继地撞向地面。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,南方的冬天总是湿漉漉的,从来不肯痛痛快快地白一次。我几乎都要忘了,我的人生前二十年,其实每个冬天都是被这种厚重的大雪覆盖着的。
忽然,落在我睫毛上的雪花消失了。
我感觉头顶的光线暗了一瞬,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熟悉的气味。我以为是自己由于高烧后遗症产生了幻觉。
我一回头,周声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,穿一身黑色大衣站在我身后。跟个黑无常似的。
“**,吓死我了你!“我吓得一激灵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外婆百年,外孙女婿当然得来啊。”他声音平稳,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韧劲。
“你单位那边……”
“我请假了。”他打断我,顺手把伞往我这边靠了靠,“我抢到最后一张早晨的机票,还好赶上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?”
“妈告诉我的。”
我就那样看着他,他手里的黑伞在漫天白雪中撑开的一小方天地,感到一阵恍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