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声没动。
他站在那一小簇暖黄色的灯光里,看着我,那眼神里的不舍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果酱。
“那你回家好好休息。”他轻声说,那语气,真像个刚把初恋送回家、恨不得守在楼下一整夜的傻子。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俩这会儿正在热恋呢。
我有些意外地打量他:“今天改心性了啊?”
“我说了,你不喜欢的事,我都会改。”
我看着他转过身,半个身子没入下半层的阴影里。在那一瞬间,那种在三亚被我强行按下去的某种酸溜溜的情绪,突然又冒了个尖。
“周声。”我喊住他。
他立刻停住,回过头,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期待的光。
“这感应灯……是你修好的?”
“不是我修的,是我找人修的,怕你回家摔了。”
我看着他冲我笑了笑,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我输入大门密码,嘀嗒一声,推开门的那一刻,我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。
我必须得改密码了。
难怪周声这次没有纠缠我呢,他还真是不让人失望。
客厅里,上次被周声吐槽“对腰不好”的软沙发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坐感硬实的款式。靠窗的位置,居然还多了一个多层猫爬架,错落有致地立在那儿,仿佛在挑衅我,当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,这厮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了。
我瘫坐在那个新沙发上,心想哥们儿在我生活里打补丁呢?!这一块是他,那一块还是他!
心里那种又气又笑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消化,手机屏幕就亮了。
是周声发来的一张照片。
构图极其直男,是从楼下那条湿漉漉的小马路上拍的。画面正中央,是我家那扇透着橘色暖光的窗户。
我从新沙发上撑起身子,几步挪到窗边。
周声就那么大喇喇地站在楼下,像个刚送完初恋回家、舍不得撤退的纯情高中生。
我们隔着四层楼的距离,我能看见他的表情,他从窗户看见我之后,笑了。
这次我没想刺他,开口语气平和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:“有事么?”
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带着晚风的微凉,还有他特有的、普通话很标准的磁性:“没事。临走之前,想再看你一眼。”
“现在看见了?”我看着路灯下那个缩小的身影,明知故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回去吧。”
“你先回去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呼吸声顺着电流钻进我的耳朵,有点痒,“你站在那儿,我不舍得走。”
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段不远也不近的距离,各自握着手机,谁也没再说话。
听筒里有轻微的、起伏的呼吸声,这静默维持了很久。
那一刻,我突然想起读书时熬夜在看的小说。
明明知道凌晨了,再看下去明天上学一定就完蛋了,可手指就是贪婪地不肯松手,就这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一边唾弃自己的意志力完蛋,一边又熬穿了一个又一个夜。
明知道不应该这样。
对,这种拉扯,对我们这种已经把生活过成废墟的人来说,实在太奢侈,也太危险了。
“那我回去了。”我先开了口,打破了这层薄如蝉翼的安宁。
“好。”
我伸手拉住窗帘,哗啦一声,把楼下微弱的路灯,还有灯光下那个让我不知所措的男人,通通关在了我的生活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