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国将士们的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,有的双目圆睁,仿佛还在怒视着敌人;有的紧握着断裂的兵器,至死都未曾松开。
顾承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变得冰冷僵硬,眼眶不禁泛红。顾远也好不到哪里去,他咬紧牙关,强忍着泪水,目光在尸堆中急切地搜寻着。
突然,顾远的脚步顿住了。他指着不远处一具被马蹄踏得不成人形的尸首,声音颤抖地说道:“承宇,你看……那是不是张将军的盔甲?”
顾承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那具尸首身上穿着的正是张卓将军标志性的玄铁铠甲,虽然已经残破不堪,但依然能辨认出来。
他快步走上前去,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拨开尸首身上的碎石和尘土。当他看清那张被踏碎的脸时,再也忍不住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,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“张将军……”顾承宇的声音哽咽着,他伸出颤抖的手,轻轻拂过张卓将军冰冷的脸颊,“我们……来晚了……”
顾远也跪倒在地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他看着张卓将军那扭曲的面容,仿佛能想象出他在生命最后一刻所承受的痛苦。
随后,两人又找到了张卓两个儿子的尸首,看着两员宁国的虎将就这么陨落,顾承宇的心又再一次被撕碎。
顾远抬头看了看狼牙关的悬崖峭壁,那悬崖峭壁已经烧得黑黢黢的,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火焰灼烧宁国将士尸首的味道。
“承宇,北狄王是用火攻破了这狼牙关的。”顾远的目光还停留在黑黢黢的峭壁上。
顾承宇支撑着身体站起来,仰头看了看狼牙关两侧黑黢黢的峭壁,又转头看了看张将军和他两个儿子的尸首,那深邃的眉眼一皱,仿佛明白了什么。“张将军睿智,不可能想不到敌人会用火攻?”
顾远站起来走到顾承宇身边,“既然张将军知道敌人会用火攻,为何他不事先把悬崖峭壁上的枯草除掉?”
“顾远,如今的宁国君不君,朝堂势力相互倾轧。张家乃是世代忠良,怎么会忠心于昏聩的君王?”顾承宇喉咙滚动,“如今战死疆场,好过于未来满门死在势力的倾轧中!”
“承宇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顾远有些疑惑。
“为了拉拢势力,宁帝一道圣旨,便让张家女成了李家妇,从此张李两家便紧紧捆绑在了一起。宁帝昏聩,李家又是毫无仁义之家,你想想,张将军会与他们为伍吗?再有,齐王吊儿郎当,不成气候,睿王势力强大,宁帝倒下只是时间问题。宁帝一旦倒下,睿王登基第一件事,必定是清算张将军,报那拒婚之仇!”顾承宇的话带着无比的沉重。
“拒婚之仇?”顾远疑惑。
顾承宇看着顾远,“睿王为了拉拢张将军,曾两次去张府提亲欲求娶张将军的女儿为侧妃,张将军都拒绝了!不久宁帝便下旨将张将军女儿赐婚给了李默的儿子李纲。睿王与张将军算是结下了仇怨。”
顾远抬起手摸了摸脑袋,仿佛明白了顾承宇的话,“张将军今日战死,不仅保全张家世代忠良的清誉,让宁帝与李家失去了一股强大的势力,还免了未来满门被睿王清算而死的劫难。”
顾承宇点了点头。
顾远转身看着张卓的尸首,深深的鞠了一躬,“张将军,您果真是一个有远见卓识之人。”
随后,顾承宇登上被烧黑的狼牙关隘的峭壁,看着远处的落日慢慢消失……
第二日清晨,山风卷着关山上的劲草掠过碑群,旧墓的苔藓已爬满裂痕,新碑的棱角还带着凿痕的冷硬,碑上的名字墨迹未干,风一吹,仿佛能听见那些年轻的声音在呜咽。
顾承宇站在最前排,指尖抚过一块新碑,碑上“赵三郎”三个字被他摸得温热——那是十年前跟着他冲锋,笑起来虎牙尖尖,家里的妻子刚刚为他生下一个儿子。
他弯腰,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麦饼,轻轻放在碑前。这是今早伙夫老张塞给他的。“你闻闻,清洲的麦子做的饼,很香。”
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是几个亲兵,捧着刚刻好的木牌,要给无主的新坟插上。顾承宇没回头,只是望着连绵的碑群,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,旧碑与新碑挤在一起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
顾承宇来到张卓的墓碑前蹲下,“将军,我们守住了。”顾承宇缓缓站直,山风掀起他的战袍,“关隘还在,土地还在,山下的炊烟也还在。”
他抬手,指向远处,那里隐约有村落的轮廓,屋顶飘着袅袅的烟,是百姓在做饭。“您看,他们在种地,在生孩子,在过安稳日子。”
他又转身蹲下,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尘土,像是怕名字被风吹淡。“您没白死,宁国的将士都没白死。这片热土,我们替你们攥紧了,没让它沾半分外寇的血。”
山风突然停了,劲草也静了,只有远处关隘传来戍卒换岗的梆子声,清越如钟。
顾承宇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碑群,转身往山下走。
脚下的泥土带着新翻的湿润,混着新草与纸钱的余味,踩上去沉甸甸的——那是无数英魂的重量,也是他们必须守住的,滚烫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