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含章的睫毛上沾满了水珠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,它们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滴在冰冷的箫身上,也滴在她的心上。
她哭,不是因为离别,不是因为不能再次相见,而是哭从此以后,挚友与这云梦城的烟雨再无了关系,一生都将被困在深深的宅院之中。
张凌霜是谁啊!那是飘雪中的一株梅,是那百花凋零独自盛放的梅,冰雪才是她的天地,怎能一生被困在深宅凋零枯萎,最后根须腐烂,埋在深宅那冰冷的土壤之中。
帆迎山色来还去,橹破滩痕散复圆。她们的身影在烟雨中渐渐模糊,船头立着的身影,此刻已模糊成一个墨点,却仍固执地凝望着岸边。
船影终于消失在水雾深处,再也看不见了。箫声却依旧未停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凄婉的旋律,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雨中,只剩下呜咽的风声和淅沥的雨声。
宋含章缓缓放下箫,失神地望着空荡荡的江面,仿佛也随着那艘船,一同飘向了遥远的天际。
她看着地面的油纸伞,伞面是素雅的白色,一如她纯净的心意。烟雨依旧,只是这离愁,却随着船的远去,愈发浓重。
清晨的青山书院,空山鸟语,书声琅琅,墨香四溢。
早起的宋引章与嫂嫂白梅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她们的事务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,譬如打扫、采买、宿食、浆洗、书院田庄的进账、菜园……事都是小事,可最能磨人。
青山书院,乃是江南名院,是读书人最佳的选择之地,这其中不免就有寒门学子,而且还不在少数。
对于这些寒门学子,宋维是慷慨大方,食宿全免。这些寒门学子也是懂得感恩之人,他们在业余时间,会主动承担起书院的事务。
书院账房里,算盘珠子噼啪作响,
宋引章在仔细核对着书院里的进账。账房外不远处,韦万安悄悄藏身于那一棵老树后,一双含情的目光落在窗户里宋引章的身上。
兴许是久坐,有些累了,宋引章便起身,走到窗户前,舒展舒展筋骨。韦万安见之,赶紧缩回偷看的脑袋。
可韦万安缩得再快,她还是瞧见了。看着韦万安那躲藏的身影,她将头扬起,眨着眼睛,把视线移向别处。
自从父亲将她许配给顾承宇后,她就开始与韦万安刻意保持着距离。方才在藏书楼一角撞见韦万安,她几乎是落荒而逃,绣鞋踩碎了零落在地的花瓣,也踩乱了胸腔里那点苟延残喘的念想。
她知道他就在身后。那道目光太过熟悉,像春日暖阳,却总带着化不开的怜惜,烫得她脊背发僵。自小一同长大的情谊,原是说书先生嘴里最寻常的青梅竹马,如今却成了隔着礼教规矩的镜花水月。她听见自己仓促的脚步声,还有风里隐约传来的、他压抑的叹息。
顾承宇是年少封侯拜爵的天子近臣,是父亲为了报恩让她嫁的人。她只知道顾承宇的大名,却不知顾承宇的相貌、为人。
在她眼里,即使顾承宇相貌、为人再好,都不及韦万安。韦万安会在她染了风寒时熬整夜的药,会在她被先生训斥时偷偷塞糖糕,更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她,仿佛她是世间唯一的珍宝。
她终于忍不住泪流,忍不住将目光落在那一棵老树后的身影上。
韦万安蹲在老树后,青布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手里那串她最喜欢的蜜饯山楂攥得变了形。他不敢去账房,只是远远地望着。晨光落在他发梢,却暖不了他眼底的霜。
韦万安瞧见了她滑落的泪,他从老树后站出来,痴痴地望着她,眼里的心疼让她内心饱受煎熬。
她看见他抬起手,似乎想朝她的方向伸过来,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,轻轻按在胸口。
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她猛地转回头,任由泪水砸在窗棂。
她知道,从今往后,韦万安的心疼,只能是藏在风里的秘密,是她嫁作他人妇后,不敢再触碰的旧梦。
一个站在窗前流泪,一个站在老树下痴望,不远处的宋维见了,只能抬头对着长空叹息。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恶人,为了报恩,棒打了这一对天造地设的鸳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