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含章赶紧摸着下床,秋冬快步走到宋含章身边扶着她,“姑娘,慢一些……”
正当春夏准备爬起来时,宋含章一脚踩在了她的手背上,她又痛龇牙咧嘴。
秋冬扶着宋含章的手臂微微发颤,将她半撑在冰冷的窗沿上。窗棂积着夜寒,寒气顺着木缝钻进来,宋含章却像感觉不到似的,指节死死抠着窗框,指腹磨得发红,指甲深深掐进老旧的木缝里。
夜风卷着碎叶掠过,她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凌乱,黏在汗湿的、苍白的脸颊上,露出一双空洞的眼,直勾勾望着藏书阁的方向——那里埋着她的姐姐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羽毛,刚出口就被风撕成几缕,散在黑沉沉的夜里。宋含章用力吸了吸鼻子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要把胸部的空气都咳出来,“姐姐……你冷不冷啊?”
秋冬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的肩上,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不住发抖,像风中残烛。
宋含章突然拔高声音,带着哭腔喊:“姐姐,我错了……我不该淘气,惹你生气,跟你吵架的……”风更紧了,卷起她的哭声往远处送,却连一丝回音也没有。
宋含章的指甲终于撑不住,从窗沿滑落,整个人软下去,秋冬连忙抱住她,只听她还在喃喃:“姐姐……姐姐……”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化作细碎的呜咽,混着风声,散在这初春的寒夜里……
初阳的金辉漫过青山书院的飞檐,轻轻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射箭场上,给冰冷的石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。
场边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,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。
柳承志身着蓝色劲装,身姿清瘦,正站在场地中央,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个学子。他手中长弓斜握,沉声道:“握弓要稳,搭箭要准,拉弦时气沉丹田,目随箭走。”说着,他左手如托泰山,右手三指轻勾弓弦,臂膀缓缓拉开,弓如满月,动作行云流水,不带一丝滞涩。
学子们屏息凝神,专注的脸庞映着晨光。前排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少年,因紧张手臂微颤,柳承志快步上前,握住少年持弓的手腕,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力从腰发,而非臂使。松肩,再松。”他指尖轻推少年肘弯,“看靶心,只有靶心。”
少年深吸一口气,弓弦重新拉满,箭镞稳稳对准三十步外的红心。“放!”柳承志一声低喝,箭矢如流星般射出,“嗡”的一声轻颤,稳稳钉在靶心左侧。少年脸上露出一丝喜色,柳承志却只是淡淡点头:“尚可,再来。”
初阳越升越高,将射箭场照得愈发明亮,箭靶上已插满箭矢,柳承志的身影穿梭在射箭场上,与学子们挺拔的身姿一同,构成书院清晨最鲜活的景致……
正午的春光正灿烂,柳承志刚教完弟子射箭,蓝色箭袖沾了些尘土,正踏着斑驳树影往回走。鸟鸣聒噪里,忽觉背后一沉,脖颈多了双环住的手臂,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。
"师父……"
他脊背陡然一僵,旋即放松下来——这声音除了宋含章再无旁人。少女整个人爬在他背上,像只偷腥得逞的猫,下巴搁在他肩窝轻轻晃悠:"我等了您好久……"
柳承志无奈地叹气,伸手托住她膝弯以防摔落:"男女授受不亲,快下来。"他的声音有些脆,有些尖。
"不要。"宋含章把脸埋进他后颈,蹭得他痒,"先生身上有晒过太阳的味道,比药草好闻。"她指尖不安分地戳着他腰侧,"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师父您就背背我嘛!"
柳承志嘴里虽说着男女授受不亲,可却舍不得将她放下,脚步不由得慢了些,“最后一次,下一次可不许这样调皮了!”
“不要,含章要师父背含章一辈子,一直到含章九千九百岁!”宋含章说。
柳承志停下脚步,微微转头望着宋含章,眼里装着怜爱,“等你到九千九百岁,那师父不就成了话本里的黑山老妖了!”
宋含章歪斜着脑袋看着柳承志,“师父吃了长生不老之药,永远三十岁……”
柳承志听了,那清瘦而白皙的脸颊上,挂着含蓄的笑意。这笑意里,藏着一种不为人知的情愫,至少是宋含章不知道的情愫……
青山书院下的十里桃花林,是年轻时的宋维为了博得夫人的芳心而种下的。
此时,十里云霞灼灼,柳承志背着宋含章缓步穿行在桃花深处。青布衫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他肩头伏着的人一身红色劲装,被风吹起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。这发丝如同抚琴的手指,拨动着他内心的琴弦。
微风穿林而过,粉白花瓣簌簌坠落,织成场流动的花雨。柳承志侧头看着宋含章,却见她睫毛微颤,鼻尖轻嗅着清甜的香气,嘴角的笑容比桃花还绚烂,正伸着手接这桃花雨。
花瓣落在他肩头、发间,又调皮地沾在他握着她膝弯的手背上,而更多的则是悄无声息地落在她散开的袍角上,像是替月光绣了满身春痕。
他放缓脚步,听着她爽朗的笑声混着风声,后脑一会儿蹭着她的下颚,一会儿蹭着她的耳朵……远处溪流淙淙,惊起几只粉蝶蹁跹,天地间只剩这抹移动的青影与粉雨,时光也随着这缓步流淌得格外温柔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