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听闻儿子溘逝,晴天霹雳,儿子摸爬滚打在谢家十几年,才终于坐上了大总管的位置,谁料好端端的人死了。
谢家给出的答案是酗酒过度,跌井而死,给了令人目眩神摇的金钱做偿。李家收下了银票,悲痛之情略有减轻。
李福之前是账房先生,咸秋用得顺手,全因李福账算得好。忽然死了,咸秋失了条顺手的狗,深深以为晦气,谈不上伤心。
书房庭前那口水井,打捞上来了尸体,水源被染脏,随即用泥石封了,重新打造了座盆景。
对于瞬息万变浩浩汤汤的京城来说,一个下人之死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许多人为李家庆幸,李福那奴才是偷酒自作孽的,谢家竟还仁慈给了那么多钱,当真走运,李家一人身死鸡犬升天。
甜沁在画园的竹林间闲坐,望着忙忙碌碌的朝露,神情讳深。
事隔两世,她终于为朝露报仇了。
虽然朝露本人并不知道。
朝露见她神色怅惘,关切地靠近过来:“小姐,您怎么了?”
甜沁无言,怔怔凝视朝露。朝露没有前世记忆,那些旧事不必说了。
“没事。”
她窝囊,只能取得李福这小喽喽的性命,无法进一步撼动那座大山。
硬来不是办法,李福的死最好的证明,整个王朝笼罩在谢探微的阴影之下,他要一个人的性命是屈屈手指的事。
她困在泥潭中,遂按照之前的办法,每日按部就班,循规蹈矩,事事禀告件件请示,不是陪着咸秋就是在画园发呆。他不喜欢的事她绝对不做,免得受到苛责。
她面对的是一个面若观音蛇蝎心的可怕的疯子。
此法倒也见效,她足够乖巧,对方一连数日都没出现在画园,相安无事。
甜沁摸爬滚打、吃够了苦之后终于摸索出的生存法则,顺从就是她的保护色,足够顺从便足够安全,没有反抗,便没有惩罚。
但并不代表她完全死心了。
身处极度水深火热中,但凡有一口气在,逃亡的希冀便永不会熄灭。
实际逃亡的困难,远远超出她想象。
她欲摆脱谢家,首先摆脱那看不见的恶毒锁链——情蛊,否则天涯海角她脖颈也拴着绳索,随时狗一样被拽回来。
摆脱情蛊谈何容易。
甜沁不懂医道,便是懂医道的郎中,亦难驾驭这邪门到极点的蛊术。
谢宅有私人药房,里面琳琅满目各色珍贵药材。甜沁后知后觉,谢家药房有“紫参芝”这味产后虚弱治血崩的药材,且要多少有多少,根本无需攒血汗钱到外面买。
她感觉自己是笑话,前世完全是笑话。
托管家李福买紫参芝时,李福大抵也认为她们主仆是笑话吧,明明自家药房有救命的药,家主偏偏不给。
手里戥子一颤,险些洒药出来。
谢探微察觉,“累了?歇歇,你姐姐的药不急配。”
甜沁望着高高陈列、密密麻麻如棋盘格的药材,道:“不累,还是快些治好姐姐的身子要紧,我甘愿来药房帮忙的。”
谢探微释然一笑:“你这么说我俩像她佣人似的。你姐姐的病娘胎里带的,非一时可治,累倒了你反而麻烦。”
甜沁心想他嘴上不认,方才为咸秋配药的态度却认真又专注,毫末把控精准,应该也想早点治好咸秋,过真正的夫妻生活,拥有嫡长子女,将她这累赘踢出去。
随即又遭当头棒喝,不对啊,不对。
谢探微何等神术,若想治愈一个人总有办法,石女并非不能疏通。
他可能又在玩两面三刀的游戏,一边充深情无奈彻夜为妻子配药的丈夫,一面有意把控着药物拖延妻子的病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