详实到连他自己都忘了某年某月某日贪下的一笔几两银子的零头,都被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算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……下官……罪该万死。”
吴德泉像是一只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,整个人彻底瘫软在了青石板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。
他认罪了。
在这如山的铁证面前,任何的狡辩都显得苍白可笑。
陆明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越过他颤抖的脊背,落在了县衙大堂上方那块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上。
那块匾额在朝阳的映照下,反射着刺目的金光,却照不透这官场里深不见底的黑。
“既然认罪,那便好办了。”
陆明渊收回目光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本官只问你一句,这通州县数万两白银的亏空,那些被你贪墨的民脂民膏,单凭你一个七品县令,吞得下吗?”
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。
吴德泉猛地抬起头,原本灰败的眼眸里,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。
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时的疯狂,也是一种狐假虎威的恶毒。
他突然不抖了。
他慢慢地从地上撑起身子,虽然依旧跪着,但脊背却挺直了几分,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冷笑。
“钦差大人,您这话问得好。”
吴德泉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,却透着一股子有恃无恐的嚣张。
“下官是个贪官,下官认。但这通州城里的水,深得很呐。”
他直视着陆明渊那双深邃的眼睛,仿佛想要从这个少年的脸上看到一丝退缩与恐惧。
“这背后的人,这拿了大头的人,下官敢说……”
吴德泉顿了顿,脸上的笑容越发扭曲。
“可下官就怕,大人您……不敢查!”
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,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。
所有随行的吏部官员和通州县衙的佐贰官们,都屏住了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谁都知道吴德泉是清流的人,谁都知道通州是清流的钱袋子。
吴德泉这句话,无疑是直接将这层窗户纸捅破,将那尊隐藏在幕后的庞然大物,硬生生地拽到了台面上。
陆明渊听着这句近乎挑衅的威胁,脸上却没有泛起一丝波澜。
他不屑地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一种看透世间百态的悲悯与嘲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