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2月8日,伦敦。
吃饭的只有两个人,温特却做了七八个菜。孙兴慜看着他端上一大锅年糕汤,把桌面填满,还是没忍住发出惊叹。
“我只会中国做法,味道大概率不正宗,”温特冲他眨眨眼,用朝鲜口音浓重的韩语说,“但它肯定熟了。”
虽说韩国人跟东北人不算一伙儿,韩国新年跟中国新年也只是时间重合,但人在异国他乡,难得有个“同乡”,能一起吃顿年夜饭,彼此也多少有些慰藉。所以当阿森纳的那个温特打电话约饭时,人在热刺的孙兴慜没怎么犹豫就欣然同意了。不过,他着实没想到会是温特自己下厨,还做了这么多菜。
也许是他的神情泄露了什么,温特一边给他盛米饭,一边笑道:“往年都是自己吃,就随便做点,主要是糊弄我俩奶奶。今年可不一样了,怎么也得让客人吃饱吃好了啊。”
孙兴慜接过那碗冒尖的米饭,“五大联赛的亚洲球员确实不多。”
“嗯哼,更别提我还是个白人脸,大部分时候直接就被开除了,”温特耸耸肩,把自己那份饭放到桌上,“抱歉,大过年的不该说这些。你喝酒还是水?”
“水,谢谢。”孙兴慜想了想,“我在青训时也没几个同乡。不过现在都不一样了。”
“实力能解决很多很多问题。”温特端了两杯水来,放好后坐下。他们没再多说,默契地举起水杯,对着一桌融合菜轻轻碰杯。
如厨师本人所言,温特做的确实是中国风的菜,或者可能带朝鲜口味。泡菜腌制的时间长了一点,味道非常浓郁,还带着咸味;辣酱虽然也是甜咸口,但此人把它分成两份,在旁边放了一盘洗净的,自己在阳台上种的生菜和小葱,声称他们东北人喜欢蔬菜蘸酱。可以说,整张桌子上能和正宗搭边的就是那盆年糕汤了。牛骨汤打底,年糕切成圆片,上面整齐码着牛肉丝、蛋饼片和一点紫菜,看着倒像是饭店款式。至于中国菜,那肯定要正宗点:橙黄的鱼香茄子、翠绿的炒扁豆、带点棕色的酱牛肉,还有盘冒着热气的葱爆羊肉。温特强烈向客人推荐里面的葱,甚至热情地用公筷给他夹了点,说吃起来带甜味。孙兴慜尝了尝,确实不错。
“那当然,”温特自豪道,“我这可是二十年的功夫!”
二十年……温特和他同岁,就是六岁开始学做饭。他六岁时在干什么?毫无疑问,和哥哥一起练球、练球,以及练球。想到这里,韩国人不由感慨,“放在你身上,什么都是有可能的。”
温特顿了顿,夹着的牛肉掉在桌面上。他低头笑笑,“我也是一点一点学出来的,就是速度快点儿。艾莉——我奶奶说,我母亲拿我的四分之三水平给我弟弟当标准,搞得他天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,躺在病床上还要看书。”
“做父母的,总是希望孩子们非常优秀。”孙兴慜苦笑。
“嗯哼,”温特拿起片生菜,“有的严格要求,有的放养但划底线,总归都是要有用才行。不过没关系,距离产生美。”
事实上,在这个通讯技术发达的时代,距离已经不存在了。两人默契地不再多谈,安静地享受了一会儿食物和热气。或许是刚才的话打开了闸门,或许是年糕汤的味道还可以,或许是对面的德国人神色太平静太温和,韩国人还是没忍住多说几句。
“刚到汉堡时,我肯定是不适应的。语言、饮食、训练方法,很多都和韩国不一样。”
温特认真点头,“德语挺难,还有北欧那堆黏着语,简直疯了。不过日常用语总比术语强,尤其是欧美这边。”
“为什么?”孙兴慜好奇起来。
“鬼知道他们为啥老用拉丁语和希腊语命名新概念,”温特没好气道,“比如说心脏病吧,你叫heartdisease不行吗,非要管它叫cardiology,病人听都听不懂,还是得说disease。中文直接心脏病仨字解决,谁都听得懂。我建议他们直接文艺复兴彻底点,都给我用最古老的拉丁语,尤其是口音。教会式发音那都是愚蠢的后人生造的,谁允许v念[v]了?都给我念[w]。”
虽然没听出来笑点,孙兴慜还是礼貌地报以几声笑。温特也反应过来,挠挠头,“不好意思,又说多了。反正来了这儿之后,我真的感觉到,从小就到处跑是件非常非常好的事儿。”
“因为方便学习语言?”
“不,方便对付记者。”
温特喝了口年糕汤,认认真真介绍起调研经验在对付记者方面的应用。他又提到对付记者和对付球迷、队友乃至亲人也有类似之处,因为人都有八卦的天性。
“大部分人都对我的经历充满好奇,但需求不同,这都得观察。比如说,我在这儿的两位好朋友——他们是夫妻俩——都喜欢听这些,但男方偏重遇险经历,女方喜欢风土人情,跟他俩聊天时就要注意素材分配。”温特摊手。
“你这算是定制服务吗?”孙兴慜半开玩笑地问。
温特大大方方点头,“对啊,不定制怎么能处好关系?你真跟他们讲什么童年经历啊,心路历程啊,很多温室里的小朋友会吓晕过去的。”
“就像你说你从没谈过恋爱,因为父母不让,或者从小开始练球,每天都有任务,”孙兴慜笑笑,“我看很多人都被吓到了。”
“虎爸狼妈,在东亚很常见,在欧美就成恐怖分子了。不过总有些人会愿意听的,我相信你能找到那样的人。”温特喝了口水。
“像你和你那两位好朋友?”
“哦,那可不算,我说的其实是professor——温格先生。不过他俩也都是很好的人,”温特的笑容大了点,“一个大男孩,一个女强人,口味跟我这种流浪汉很不一样,居然还能接纳我,允许我成为他们家庭的重要伙伴。我从没想过,我还能找到这样的,差不多年纪的朋友。”
韩国人暗自皱眉。以温特表现出来的水平,他不可能没察觉到不对:他用的形容词,倾注的感情,以及那种受宠若惊。或许未来他也会有一两个这样的西方友人,但不得不说,从东亚人的视角看,这种情感在欧洲似乎有些过分。
“听起来真不错,在异国他乡,也能有这样的地方,”因为这顿热腾腾的年夜饭,他还是没忍住,“只是,朋友和家人的界限,似乎很难把握?”
他本以为温特会有些比较大的反应,或者努力为自己辩解。但德国人只是垂下眼帘,“我觉得我已经很小心了,但看起来结果不太好。所以,我圣诞节哪儿也没去,尽量减少去他们家的频率……希望能有点用吧。”
然后他抬眼,看看肴核将尽的餐桌,再次笑着举杯,“嗨,现在好好的就够了,要是天天为以后发愁,人还怎么活啊!”
孙兴慜也笑了,举起杯子配合。他咽下了喉头那一丝微妙的滞涩感。或许是他想多了,或许文化差异本就如此。他只是个一起吃饭的同乡,而非能指点他人生活的密友。
话题又轻松起来。他们聊裁判,聊其他球队,分享对付这些共同敌人的经验。温特没在德甲待过,孙兴慜刚来英超半年,可聊的倒是不少。就在他们兴奋地指点江山,马上要喊出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时,铃声响起,零点到了。
他们都顿了顿。这不是欧洲的节日,外面自然安安静静,只有偶尔的引擎声、脚步声和风声。孙兴慜再次环顾餐厅、客厅和他坐在这里能看到的房间,寻常的装修风格,错落的一盆一盆的花草蔬菜,照片墙上的各种风景照,隐约的一面墙大书柜,最后落回眼前的中式花纹餐具。没什么人气,却让他想起了韩国的家。
“我昨天包了点饺子,猪肉馅,还有十来个生的,”温特问,“尝尝吗?”
“好啊,”孙兴慜说,“我也想看看你们怎么煮饺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