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一行人被让进一间还算齐整的正屋,里面烧着炭盆,却依旧阴冷。
裴知晦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垂着眼帘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他一言不发,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个屋子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一个身材臃肿、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才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绸布棉袍,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,正是管事赵德。
“哎哟,二爷、大少夫人,恕罪恕罪!”赵德一进门,便拱手作揖,脸上堆着笑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“庄子里事忙,怠慢了贵人。”
他的目光在裴知晦身上一扫而过,带着几分忌惮,随即落在沈琼琚身上,那点忌惮便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轻慢。
一个没了丈夫的年轻寡妇,还是商户出身,能懂什么?
“赵管事辛苦。”沈琼琚坐在主位上,神色淡淡的,“不必多礼,坐吧。”
赵德也不客气,一屁股在下首坐了,自有他手下的小厮奉上茶来。
“听闻少夫人要查账?”赵德呷了口茶,慢悠悠地开口,“账本都在这儿了,您请过目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两本账册,放在桌上。
沈琼琚拿过账册,一页页翻看起来。
这账做得倒是漂亮,字迹工整,收支分明,乍一看,竟是毫无破绽。
赵德看着她那副认真模样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。
装模作样。
他笃定她看不出什么名堂。
裴知晦始终没有抬头,只是用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茶沫,清脆的磕碰声,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忽然,沈琼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。
“赵管事,”她抬起头,声音依旧温和,“这账上写着,去年冬,庄内一共支出了二十两银子,用于修缮各家屋舍。可有此事?”
赵德眼皮一跳,随即笑道:“确有此事。少夫人您也瞧见了,这庄子破败,佃户们住着也不安生,小人便做主,给各家都修了修。”
“是吗?”沈琼琚将账册往前推了推,指着其中一行字。
“可为何,这笔银子的开销记录,却是在开春后才入的账?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而且,这采买砖瓦木料的收据,签的却是城西‘王记杂货铺’的章。我记得不错的话,王记杂货铺,卖的是针头线脑,可不卖砖瓦。”
赵德脸上的笑容,瞬间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