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握住刀柄的右手开始用力,手背上青筋暴突。绣春刀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。
就在刀刃即将完全出鞘的刹那。
一只手,稳稳地按在了裴知晦的手腕上。
沈琼琚站了起来。她那件宽大的斩衰麻衣因为起身的动作而微微晃动。她没有看裴知晦,只是用那只缠满白纱布的手,死死压住他拔刀的动作。
掌心被粗糙的刀柄和裴知晦手背上的青筋硌得生疼,有温热的液体渗出纱布,她却毫无察觉。
裴知晦的动作僵住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身侧的女人。
沈琼琚迎着周遭射来的无数道视线,五指收拢,将那截已经出鞘三寸的冰冷钢铁,硬生生压回了鞘内。
“退下。”
她只吐出两个字,音调哑得厉害,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镇定。
她不能让裴知晦拔刀。一旦见了血,抗旨不遵、屠戮朝臣的罪名就会彻底坐实。裴知晁用命换来的大局,裴家好不容易挣来的清白,全都会毁于一旦。
沈琼琚松开裴知晦的手,转过身,直面举着圣旨的赵廉。
“赵大人说,这棺中之人是当年通敌的裴知晁。”沈琼琚语气平稳,连一丝波动都没有,“还要开棺验尸。”
“正是!”赵廉冷哼一声,“裴夫人若是识相,就让开。否则,这包庇逆贼的罪名,你一个商户女可担待不起。”
沈琼琚没有让开。她站在棺椁正前方,将那口金丝楠木棺椁挡在身后。
她将手探入宽大的麻衣袖口,摸索了片刻。
当她的手再次伸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份泛黄的折子。折子的封皮用的是内廷特供的硬黄纸,四角已经磨损。
沈琼琚扬起手,没有丝毫犹豫,将那份折子直接砸在了赵廉的胸口。
折子顺着绯色的官服滑落,掉在青砖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赵大人既然要查,不如先查查这份东西。”沈琼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赵廉眉头一皱。他狐疑地看了沈琼琚一眼,弯腰捡起地上的折子。
当他看清折子封皮上那枚极其特殊的朱砂印鉴时,脸色变了。
那是先帝的私章。
赵廉咽了一口唾沫,手指微颤地翻开折子。折子里的内容不多,只有寥寥数行字,笔迹苍劲有力,正是先帝的御笔。
“……裴氏知晁,献图有功。然时局蜩螗,党争误国。特命其诈死入局,隐姓埋名,化名公孙衍,入兵器司潜心督造神弩。此乃朕之密旨,见此折如朕亲临。若有阻挠查问者,以谋逆论处。”
落款,盖着先帝的私章和兵器司的绝密大印。
赵廉的双手剧烈地抖动起来。折子上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他的脸上。
欺君?
这分明是奉旨行事!先帝的密旨,谁敢说是欺君!
裴知晁根本不是什么通敌的逆贼,他是忍辱负重、奉旨隐姓埋名的功臣!
赵廉面如死灰。他手里的那卷皇上口谕的圣旨,在此刻变成了一个极其烫手的山芋。他原本以为抓住了裴家的死穴,却没想到,自己一头撞在了先帝留下的铁板上。
这份折子,是当年裴知晁交出图纸时,傅老将军为了保全他,也是为了保全那张图纸,直接启用了先帝的空白圣旨,这本也是先帝为北境留的最后一步棋。
裴知晁一直将其贴身收藏,直到玉泉山爆炸前,他才将这份折子交给了沈琼琚。
他早就料到,自己死后,身份必定会暴露。他留下了这最后一道护身符,护住了裴家,也护住了她。
灵堂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院子里的官员们虽然看不清折子上的内容,但看赵廉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,心里也都猜到了七八分。
沈琼琚走上前两步,逼视着赵廉。
“赵大人。”沈琼琚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,“先帝密旨在此。长安伯奉旨隐姓埋名,为大盛研制出连发神弩,立下赫赫战功。你今日带兵硬闯灵堂,妄图开棺辱尸,污蔑功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