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知晦跪在榻前,握住沈琼琚那只已经冰凉的手。他那双杀人无数、握惯了权柄的手,此刻抖得连指缝都对不齐。
“保她。”
裴知晦吐出这两个字时,喉咙里带出了血腥气。他没有看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一眼,目光死死钉在沈琼琚脸上,眼底是一片烧尽后的灰烬。
“裴家不要后代了,我只要她。”
他咬着牙,声音在死寂的密室里显得格外阴森。
沈琼琚原本涣散的瞳孔,在听到这句话时,猝然聚起了一道光。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反手抓住了裴知晦的手腕。
“不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要……要孩子……”
那是裴知晁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、名义上的牵绊,也是她与裴知晦在这场乱世中唯一的骨血。她这一生都在逃避,都在怯懦,唯独这一刻,她想护住这个孩子。
“琼琚,听话。”裴知晦低头吻她的额头,泪水砸在她的眼角,“没了孩子,我们还能活。没了你,我活不下去的。”
这时,医女走了出来。
她犹豫道:“我师傅曾教过我转胎之术,只是现在孩子已经出来一只手了,我只有一半把握。”
转胎。这两个字让在场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。现在的情况,得把手伸进子宫,生生将横着的胎儿拨正。稍有不慎,就是子宫破裂,母子俱亡。
杜蘅娘让医女放手去做。
僵直的裴知晦被杜蘅娘硬拽着出了内室。他站在屏风外,双手死死扣住那紫檀木的门框,指甲崩裂的痛感已经麻木,鲜血顺着木头的纹理缓缓流下,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。
“啊——!”
内室里,沈琼琚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那叫声穿透了厚重的墙壁,在裴知晦的脑海里疯狂搅动。他犹如一头被囚禁的困兽,在原地不停地打转。他想冲进去,想把那孩子拽出来扔掉,想让这一切痛苦都消失。
“裴知晦,你冷静点!”杜蘅娘吼道。
“我怎么冷静?”裴知晦猛地转头,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赤红的血丝,神情狰狞,“她要是死了,我就让这京城的所有人给她陪葬!皇上、皇后、那些官员大将,一个都别想活!”
杜蘅娘被他眼底那种毁灭一切的疯狂惊得后退了一步。她知道,这男人说得出,就一定做得到。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到了极致。内室里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闷哼。
裴知晦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门框,嘴里喃喃自语。他在求神,求佛,求地下的兄长。
只要她活。
只要沈琼琚能活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的风雪似乎停了。
内室里传来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紧接着,是一声极其微弱、如同猫叫般的啼哭。
“生了……生了!”稳婆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裴知晦连滚带爬地冲进去。
医女正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小东西,累得瘫坐在椅子上。她满手是血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是个女儿。”
裴知晦看都没看那孩子一眼,直接扑到榻边。沈琼琚已经晕死过去,脸色白得像纸,唯有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。
裴知晦颤抖着手,探了探她的鼻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