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画面,荒诞到了极点。
“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裴知晦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在书房里显得格外冷清。
“出城后,往西边去了。”李奶娘躬身答道,“民妇下车的时候,听见那赶车的车夫问了一句——是不是去西山。那公子应了一声。”
西山。
沈琼琚脑海中迅速铺展开西山的地形图。皇家猎场横亘南麓,遮天蔽日的密林绵延数十里,足以藏下千军万马。北面则散落着几座废弃的寺庙,断壁残垣,香火断绝多年,正适合藏匿。
寿王在西山并无置产,这一点她可以确认,但他既然选择往那个方向走,必定有人在那边接应。
裴知晦站起身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裴安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带李奶娘下去,把那人的相貌画出来。蒙面也无妨,身形、眉眼、衣料的质地纹理,凡是她记得的,一样都不许落下。”裴知晦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,“传令傅川昂,调五千精骑连夜包围西山。所有下山路径,不论官道野径,全部封死。”
裴安领命,正要带着李奶娘退出书房,那老妇人却忽然咽了口唾沫,脚步迟疑了一下。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古怪的神情,像是想起了什么荒唐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。
“那公子……对孩子好得很。”
李奶娘忍不住比划起来,粗糙的手掌在空中笨拙地模仿着抱孩子的动作,“孩子一哭,他就急出一脑门子的汗。喂米汤、换尿布,死活不许旁人插手,生怕别人粗手笨脚地弄疼了那女娃娃。他自己倒好,头一回干这些,笨得不成样子,被尿了一身,脸都绿了,也没见他发过脾气。”
书房骤然陷入一片死寂。
沈琼琚紧绷了整整三天的神经,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,像是被人猛地剪断。她脱力般跌进太师椅中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,吐出来的时候带着颤音。
她的声音在发抖,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笃定,“应该是赵祁艳是赵祁艳。”
裴知晦眼神微动,没有说话。
“寿王心狠手辣,他手底下的死士更是一群冷血的畜生。”沈琼琚死死攥住裴知晦冰凉的手,手指收得那样紧,指节几乎要刺破皮肉,“念安落到他们手里,只会遭罪,但赵祁艳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她了解赵祁艳。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,他恨裴知晦,但他绝不会拿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来泄愤。他甚至会亲自照料念安,笨拙地、固执地护住这个孩子。
“念安在他手里,不会遭罪。”沈琼琚抬手抹去眼泪,指尖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痕,声音却渐渐稳了下来,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,“只不过赵祁艳如今投在寿王麾下,寿王此人阴狠毒辣,赵祁艳想凭一己之力保住念安,也难。”
裴知晦反握住她的手。
“他不杀念安,不是因为心软。”裴知晦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,一字一顿,“是因为念安是他手里唯一能制衡我的筹码。他要拿我的女儿,逼我交出摄政之权。甚至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阴鸷如水,理智得近乎残忍。
“——逼我自尽。”
一语道破天机。
沈琼琚眼底残余的那一丝软弱,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被撕得粉碎。
“他要筹码,我们就断他后路!”
沈琼琚她猛地站起身,“寿王私铸兵器,倚仗的是江南那几座废弃铁矿。他暗中蓄养私兵,需要海量生铁与银钱。我立刻传信江南十三家商行总会——掐断所有漕运航线,一粒米、一箱货都不许从他名下产业的码头发出去。买空市面上所有存粮和药材,我要让他拿着银子也买不到一粒米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十天之内,我要寿王的产业变成一堆废纸。我要他拿不出一块铁,发不出一两军饷。”
“光断财路,还远远不够。”裴知晦转首望向门外,声音骤然拔高,“裴安!”
“属下在!”裴安推门而入,甲胄摩擦发出低沉的金属声响。
“启动赵家内部埋的‘钉子’。”裴知晦语气平淡得仿佛在点菜,说的却不是菜名而是人命,“赵祁艳虽然跑了,赵家还在。给赵家家主送一份大礼——把他那个私生子的脑袋砍下来,挂在赵府大门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