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指甲缝里全是泥垢。
“孩子……全须全尾还你。”赵祁艳的声音破碎,像漏风的风箱,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的喷涌,“求你……留赵家满门……一条活路。”
这是他最后的底牌,用一条命,换一个家族的延续。
裴知晦低着头,视线从念安脸上移开,落在脚下这个油尽灯枯的男人身上。
他了解赵祁艳。这个昔日鲜衣怒马的世家公子,骄傲到了骨子里。若非为了家族,他绝不会开口求人。
批判性地看,权力的游戏里,人命不过是草芥。赵家作为旧皇室的拥趸,本该在清算之列。但这一刻,所有的算计、龃龉、仇恨,在那个安睡的婴儿面前,都显得微不足道。
“我从未想过动赵家。”
裴知晦吐字清晰,声线发哑。他没有用高高在上的语气,而是以一种极其平等的姿态,给予这个宿敌最后的尊严。
“你护我女儿一命。赵家世袭罔替,与国同休。你安心上路。”
短短两句话,消除了所有的信息差与误会。裴知晦不是不讲理的疯狗,他分得清恩怨。这句承诺,重逾千金。
赵祁艳揪住大氅的手,渐渐松了力道。
他听懂了。裴知晦不会食言,因为裴知晦的软肋在这儿。有了这句谶语般的承诺,赵家保住了。
赵祁艳笑了。血沫糊了满嘴,配上那张发青的脸,显得有些狰狞,却又透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。
他偏过头。
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焦黑树干,越过西山连绵的雪峰,望向京城的方向。
那里有他回不去的鲜衣怒马,有他曾经誓死效忠的宫阙,还有他求不得的沈琼琚。
他想起在凉州府城的酒肆里,第一次见到那个算盘打得飞快的琼华阁掌柜,想起她拒绝他时毫不留情的冷酷。
这辈子,终究是错过了。
视线彻底模糊,瞳孔涣散成一片死灰。那只沾满泥垢的手彻底松开裴知晦的大氅,砸在雪窝里,溅起几点泥水。
赵祁艳闭上双眼。呼吸停止。
风穿过焦枯的树林,发出呜咽的声响。
裴知晦抱着念安,久久没有动弹。
念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小手揪着裴知晦的衣领,咿咿呀呀地叫唤着。她的小脸贴着裴知晦冰凉的甲胄,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浑身发抖的男人。
这个杀人不眨眼、屠了真龙的疯批权臣,眼眶红透了。
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,滴在念安脏兮兮的脸上。一滴,两滴,随后连成线。
他把脸埋在念安的颈窝。没有嚎啕,只有压抑到极点的呜咽。后怕、失而复得的狂喜、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敬畏,在这一刻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。
周围的镇北军齐刷刷背过身去。没有人会嘲笑摄政王的软弱。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,能留住一点人味,比什么都强。
良久。
裴知晦抬起头。他用干净的袖口擦去念安脸上的泪水和泥污,将她重新裹进大氅里,护在胸前。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赵祁艳的尸体。
“厚葬。”裴知晦下令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