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瑞笑着亲自给庞鹿门倒了一盏茶,“我便以茶代酒,先预祝咱这一番,能够顺顺利利!”
“咦?”庞鹿门举起茶盏后,突然问道:“庞某还不知那位姑娘姓甚名谁?”
“哎,这些都不重要,”梁瑞自是不可能将徐翩翩的来历说出去,“圣贤嘛,多少都是要保持神秘的!”
“你说的也是!”庞鹿门闻言也不再纠结,心想反正动手术那日还会再见。
自己这几日可整理平生所惑,届时,定要好好请教一番才是!
。。。。。。
与此同时,湖北黄安。
李贽居住的庭院寂静,除了伺候的仆从之外,鲜少有人来此。
一来,是因为他性情实在古怪狂放,很少能与普通人有投契之处。
二来,他不顾泉州妻儿,一心寄居在友人家著书,也是颇得微议,让人亲近不起来。
此时,他正埋首整理《焚书》书稿,仆从走来,呈上一份京师来的厚实信札。
李贽以为还是焦竑所书,许是要告诉他那京师赌约的结果。
可打开信札,却见落款是那“后学梁瑞顿首”几个字,心中一动,难不成是那要用鸭毛做衣裳的狂人自己来同他说结果了?
可为何要同自己说?
李贽奇怪,遂即低头细读。
这信。。。竟然不提赌约一事,而是谈论他的童心说?
起初,信中对他童心说的引用倒还算准确,甚至不乏褒扬之词,称其振聋发聩,一扫道学腐气。
然而,越往下看,字里行间那味道。。。越是不对。
“卓吾先生立童心之说,如暗夜明灯,晚生拜服,然近来思之,窃有所惑,若人人持此绝假纯真之心,则孩童争食、赤子啼哭,皆可曰童心流露,是否便可任性而为,不问礼法伦常?此其一惑也。”
李贽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迂腐,将童心与孩童本能混为一谈,可见未窥门径。”
“再者,先生倡言穿衣吃饭,即是人伦物理,将此心此理归于日用常行,实在高明,晚生于京师京营天工暖裘之业,深感器物之利,确能便民,然则,若依此理推之,则工匠改良器械是为致良知,商贾计算锱铢亦为行大道?”
“。。。如此,阳明先生心即理、致良知之堂皇大道,与市井谋利之术,界限何在?莫非真如俗谚所云,菩萨心肠,亦需金银供养?晚生愚钝,身处工商之列,于此关窍,百思不得其解,如鲠在喉。”
读至此处,李贽先是恼怒,这梁瑞竟将他的穿衣吃饭之说,如此粗鄙地与经商之事类比,简直有辱斯文!
但工匠改良器械是为致良知?
商贾计算锱铢亦为行大道?
这一问,却像一根尖锐的楔子,猛地钉入了他思维的缝隙。
他李贽生平最厌恶道学,主张人必有私。
可这私,与大道的边界究竟在哪里?
这个梁瑞,以一个商贾的身份,用最世俗的视角,问出了一个他以往在学理层面探讨,却未曾被如此具体、如此庸俗地质问过的问题。
阳明心学的崇高理念,如何真正安顿这烟火人间的、甚至带着铜臭味的日常实践?
这问题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尖锐,让李贽既觉被冒犯,又无法轻易挥开。
“果然是个狂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