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贺抬起头。
“去睡吧,明天还有事。”
老贺点点头,站起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陈默,“小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人,都会回来的。”
陈默点点头,“都会回来的。”
老贺笑了笑,走进后院,陈默坐在柜台后面,听着那只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。
很慢,很稳,像什么东西在呼吸,他坐在那儿,坐了很久,然后他站起身,关了灯,也去睡了。
第二批遣返的人安顿好之后,日子又慢了下来。康复中心那边隔三差五来电话,说这个老人今天开口说话了,那个老人今天下床走了两步,又一个老人今天笑了,老贺每次听到这些,都点点头,说“那就好”。
有时候他也会去康复中心看看,他们坐在一起,说话,或者不说话。老贺给他们削苹果,一人一个,削得很慢,皮断了又接,接了又断。但他们不催,就那么等着。
有一天,陈默去看他们,看到老贺坐在王秀英旁边,给她梳头,王秀英的头发全白了,很稀,梳子一梳就掉几根,但她不躲,就那么坐着,让老贺梳。
“她小时候也这样,扎辫子,扎不好,让我梳,我不会,她就哭,后来她妈教我了,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会了,她又不在了。”
王秀英抬起头,看着他,“她在那边好,有人陪。”
老贺点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他继续梳,很轻,很慢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手上,落在王秀英的白发上。陈默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个人,看了很久,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春天来的时候,第三批遣返的人到了。七个,都是老人。加上之前的,已经回来二十四个了,还有七十九个,在世界的各个角落,等着。
窗外,院子里的老槐树又冒了新芽,嫩绿色的,一小簇一小簇,在风里轻轻晃,老贺在院子里浇花,那些花又开了,红的黄的紫的,热热闹闹的。
张福来坐在轮椅上,在旁边看着,他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,老贺浇完一盆,回头看他一眼,他就点点头,老贺就继续浇下一盆。
陈默站在窗前,看着那两个人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下楼,坐到柜台后面,拿起那块抹布,也开始擦。,
三个人,坐在那间小店里,擦着那些瓶瓶罐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那只老座钟还在走,滴答滴答,不紧不慢。
陈默听着那个声音,觉得很安心,这间店还在,这些人还在,那些名字还在。
那些回来的人,在康复中心,在这座城市里,在有人记得他们的地方。
那些还没回来的人,在世界的各个角落,等着。但他们会回来的,一个一个,都会回来的。
他放下抹布,走到门口,推开门,春天的阳光照在脸上,很暖。古玩街上有人在摆摊,有人在讨价还价,有人牵着孩子走过。石板路泛着光,那些光晕,像那本黑色笔记本里的名字,一个一个,亮着。
他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店里,坐到柜台后面,继续擦那些瓶子。
最后一笔落在纸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陈默放下笔,看着那本黑色笔记本,最后一页,最后一个名字。
四千三百二十七个名字,每一个都有出处,每一个都有归处,有的刻在防空洞的墙上,有的写在泛黄的笔记本里,有的只存在于某个老人的记忆深处,但都在这里了,一个不少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那些名字上,像给它们镀了一层金边,他合上本子,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