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西山,客栈大堂又热闹起来。
厌伯推门进来时,眉头紧锁,显然又是一无所获。
紧随其后的是阿臭,少年手里捧着几块饴糖,兴高采烈:“娘子你看,这是小翠给我买的,她说这几日施粥颇顺利,家主高兴赏了她银子。”
姜令仪吃了一块,“真甜,这位周东家真是财帛丰厚,乐善好施,布施之事竟能连着做好几日,花费怕是不小。”
这话声音不大,却恰好被邻桌几位熟客听见。
一个穿着绸衫的商人模样的客人接话道:“周永昌嘛,镜湖镇首富,做好事布施是出了名的。前年镇北山神庙塌了半边,还是他捐资重修的呢,人称周大善人,不是虚名。”
另一人抿了口酒,接口道:“他家的事我也知道些,正妻姓王,体弱多病常年卧床,基本不出门。妾室春姨娘很是得宠,里里外外说了算,还有一个儿子在书院读书,听说今年应试。”
第三个客人显然是本地人,语气带着自豪:“咱们镜湖镇多的是猎户和皮货商,但要说最赚钱的生意还得数周家独揽的镜器,他家的北地铜镜可是一绝,镜背多刻狼、鹰、缠枝莲花,栩栩如生,一镜难求,在外头能卖上天价。”
……
正说着,客栈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进来的是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,约莫四十上下,一身粗布猎装裹着壮硕的身躯,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粗糙黝黑得像老树皮,满脸络腮胡子杂乱如草,可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,空洞、浑浊,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悲伤。
他一进来,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静了几分。
有人窃窃私语:“张猎户又来了。”
“唉,自打他女儿一年前投湖,人就疯了。”
“快别说了,他可听不得铜镜二字,一提就发狂……”
张猎户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,他迟缓地转动脖颈,浑浊的目光扫过大堂每一张脸。
那目光所及之处人们纷纷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姜令仪身上。
几乎同时,一直安静趴着的大黄猛地站起身,颈毛竖起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呜咽。
九霄一步上前,挡在姜令仪身前,平静地迎上张猎户的视线。
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,一个是疯狂中带着探究的浑浊,一个是冷静中藏着锋锐的清亮。
良久,张猎户率先移开目光,一言不发地走向最角落的桌子,重重坐下,哑声道:“酒。”
伙计战战兢兢地送上一坛最烈的烧刀子。
姜令仪对此并未在意,举起手中的茶杯,对大家道:“这两日准备得差不多了,咱们明日就开张卖艺,赚大钱。”
阿臭兴奋地跟道:“跟着娘子赚大钱。”
厌伯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九霄握着茶杯,从喉间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:“……嗯。”
那模样,活像即将被架上火堆。
厌伯瞥他一眼,嗤道:“小娘子都这般大气,你一个大男人扭捏个什么劲,又不是让你去偷去抢。”
九霄闷声道:“还不如去偷去抢。”
姜令仪看他:“你说什么,再说一遍……”
倏然,角落里,张猎户猛地将酒碗砸在桌上。
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对面一个正在与同伴说笑的皮货商人,声音嘶哑如破锣:“你知道什么……我家二丫是被害死的,她才十六岁不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