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永昌那日在街口看了姜令仪几人卖艺,回去后便遣了心腹胡三去打听。
胡三很快得了消息:“确是外乡来的小娘子,带着一老一少两个跟班,还有个冷脸的护卫,在镇上无亲无故,只是途经此地,盘缠不够才摆摊卖艺。
“除了样貌俊俏些,没什么来头。”胡三啜了口茶,如获至宝,“还是个外乡人,在镜湖镇掀不起风浪,便是出了什么事,也无人会深究。”
周永昌抚着拇指上的玉扳指,眯着眼笑了:“那就好。”
这两日,姜令仪何时出门,何时回客栈,身边跟着什么人,都有人盯着。
今日总算等到她上街了,周永昌远远地瞧见,给身旁的胡三递了个眼色。
胡三会意,朝人群中几个看似普通的妇人微微颔首。
那几个妇人立刻散入领取布施的人群中,不着痕迹地将队伍搅得略有些混乱,也使得围观的人群分布变得松散了些。
这些领救济的自然不全是真的穷苦人,里头有几个是周永昌找来的托儿,做善事可以,但若真是将家财米粮都散给不相干的人,那也不是他周永昌一个生意人的做派。
人群的微妙变化并未引起远处姜令仪的注意,她正看着斜对面一个卖糖果的摊子,各色糖果在阳光下晶莹剔透,煞是好看。
她想买些带回去给阿臭和厌伯尝尝,可走了一上午腿有些乏,不太想动。
“我去买。”九霄看出她的心思,简短道。
“好。”姜令仪点头,将几枚铜钱递给他。
九霄接过,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趴在她脚边的大黄,叮嘱道:“就在这儿守着,有事就叫。”
“它很尽责的,你放心去。”姜令仪笑着催他。
九霄这才转身朝糖摊子走去。
他腿长步快,很快便穿过半条街。
就在九霄离开后不久,那些混在人群中的妇人开始更明显地移动,看似随意,却恰好将姜令仪所在的位置与周围稍作隔开,形成了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半包围圈。
周永昌与胡三对视一眼,整了整衣袍,脸上挂起和善的笑意,穿过人群径直朝姜令仪走来。
“这不是多才多艺的姜小娘子吗,你们的功夫真是令人开眼啊。”周永昌拱手称赞,笑容可掬。
姜令仪回过神,见是周永昌便也礼貌回应:“周大善人过奖了。”
胡三站在周永昌侧后方,一双眼睛不着痕迹地将姜令仪上下打量了一番,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维笑容: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,姜小娘子不仅模样俊俏,举止也大方,一看便是知书达理的好人家出身。”
姜令仪淡淡笑了笑,眼神仍旧看向九霄去的方向,心里蓦地一激灵,怎么一眨眼的工夫街上多了这么些人。
胡三继续笑着攀谈:“小娘子是外乡人吧,不知府上父母可都安好,怎放心让你一个姑娘家在外行走。”
姜令仪心中警惕顿生,语气更淡了些:“父母俱在,只是不便同行。”
“哦。”胡三拉长了声音,与周永昌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父母俱在,却“不便同行”,这在外人听来,与“父母不在身边”也无甚分别了。
周永昌笑容更甚,从胡三手中接过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圆形物件,亲自打开,里面是一面铜镜,镜身比寻常铜镜略大,边缘雕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莲花纹,中间还有两只喜鹊栩栩如生,镜面打磨得极光亮平滑,在阳光下流转着灼人的光泽。
“方才见小娘子驻足观看周某布施,想必也是心善之人。”
周永昌将铜镜托在手中,递到姜令仪眼前,“周某家中经营铜镜生意,乃百年老店,远近闻名,便是胡商也常来采买,这面莲华宝鉴是店中精品,今日与小娘子有缘,特请一观。”
姜令仪看到那铜镜,心中骇然,这镜子的样式大小竟与那夜张猎户拿出的那面颇有几分相似,只是眼前这面更华贵,雕工更精致。
她想起九霄的叮嘱,丝毫没有去接的意思。
胡三见状也不勉强,只是将镜子拿近些,翻来覆去地向姜令仪展示,口中滔滔不绝:“小娘子请看,这镜乃是上等黄铜所铸,莲花缠枝是请了最好的匠人手工雕刻,寓意洁净美好。再看这镜面。”
他将镜面转向姜令仪,“用的是秘传的古法打磨,照人最是清晰,容颜毫发毕现且光影柔和,能将人照得格外明媚动人。”
镜面恰好对着姜令仪的脸。
午后明亮的阳光斜照在光洁的铜镜上,反射出炫目又柔和的光晕,姜令仪的影子清晰地映在镜中,眉目如画,肌肤莹润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恍惚间,仿佛被那温润的光泽吸了进去。
镜中的背景模糊、扭曲,渐渐变了模样,不再是喧闹的街市,而是她家中那间宽敞明亮摆着梳妆台的闺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