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种意识到重要之物正在从指缝中悄然流逝,却无能为力的恐慌与悲伤。
九霄站在床边,看着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背,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握紧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尖锐的刺痛,却丝毫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钝痛。
他想上前安慰,可脚下却像生了根,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,他向来不善言辞,此刻更觉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。
阿臭看着哭泣的姜令仪,又看看沉默的九霄和叹息的厌伯,心中涌起恐慌,他年纪小心思单纯直接,脱口而出:“娘子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忘记阿臭。”
眼泪立刻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,阿臭呜呜地哭出了声。
厌伯正心烦意乱,闻言更是烦躁,一巴掌拍在阿臭后脑勺上,骂道:“小崽子胡说什么丧气话,你整日在小娘子面前晃悠,叽叽喳喳聒噪个没完,如何忘记得了。”
阿臭被打得往前一趔趄,捂着头,泪眼汪汪地回头,抽噎着问:“真的吗?日日见就不会忘记吗?”
其实厌伯自己心里也没底,只能强撑着梗着脖子道:“那是自然,天天都见的人如何能忘,那岂不是连自己都忘记了。”
阿臭愣愣地,脱口而出反驳道:“是啊,娘子不就是连自己都忘了吗,她不记得自己是被册封的安国公族,连辛辛苦苦赚的银子都可能忘记……”
悲从中来,阿臭又放声大哭起来,索性被厌伯拎着领子带了出去。
房间里只剩下伤心欲绝的小娘子和墙角那盏烛火不安地跳跃。
大黄在姜令仪怀里拱了拱,试图舔去她脸上的泪水。
九霄依然站在那里,像一尊沉默的礁石,承受着内心汹涌却无声的浪潮。
他看着她哭泣,看着阿臭因害怕被遗忘而崩溃大哭,看着厌伯烦躁离去……他心底何尝没有恐惧,那恐惧像细密的藤蔓,从知道她记忆会逐渐消散的那一刻起就悄悄缠绕上来,日夜生长,此刻被阿臭那童言无忌的话彻底扯破了遮掩,赤裸裸地暴露在心头。
他害怕,害怕她有一天,会用那双依旧清澈却盛满陌生和疑惑的眼睛看着他,问:“你是谁?”
这恐惧甚至比他自己的蛊毒更让他觉得冰冷和无力。
蛊毒蚀骨,痛的是身,尚可咬牙忍耐。可若被她遗忘……那便像是被从她存在的世界里彻底抹去,无声无息,了无痕迹。
那是一种灵魂上的凌迟。
他此刻,竟有些羡慕阿臭,可以肆无忌惮地把这份害怕哭喊出来,像个孩子一样索求承诺和安慰。也羡慕大黄,可以理所当然地依偎在她身边,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依恋和担忧。
而他呢?
他只能这样站着,像一截被岁月风干的木头,内里或许早已被虫蚁蛀空,布满裂痕,外表却还要维持着挺直与坚硬。
“九霄。”姜令仪哭得累了,抬头看他。
红肿的双眼泪汪汪的,面颊发红,鬓发贴在脸上。
“我在。”他下意识伸出手递给她。
姜令仪自然地接过那温暖粗粝的大掌,双手抱住缓缓躺下。
“别走,就在这里陪着我。”她吐气轻盈,看上去像是累极了,“我想睡一会儿。”
所有的情绪,所有的眷恋,所有的患得患失,在这一刻烟消云散,九霄忙用另一只手帮她放好枕头盖好被子,又贴心地掖了掖被角。
幸好,幸好她现在就在他身边。
幸好,她还都记得。
烛火被风吹得歪斜,光影剧烈摇晃,房间忽明忽暗。
他就站在这风声鹤唳的孤独里,守着她,也守着自己那份无法言说的真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