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彻底破开云层,洒在小城的青灰瓦檐上,却丝毫无法驱散萦绕的阴霾。
荒废梨园的戏台被围了个水泄不通,兵丁持戈而立,面色凝重地拦着瑟瑟发抖的流民,只留厌伯、九霄、姜令仪与阿臭几人,踩着满地落叶与枯草,缓缓靠近那方染了血的戏台。
三具尸体并排躺在戏台中央,依旧穿着那一身绣着牡丹的戏服,水袖垂在血污里,像极了戏文里落幕的伶人。
第一具尸体的戏妆最艳,朱红唇瓣抿成一道僵硬的弧度,脖颈处的伤口深可见骨,血痂凝在雪白的戏袍上,褐红发黑。
第二具与第三具依序排开,死状一般无二,只是戏袍上的血迹深浅略有不同,想来是殒命的时辰有别。
风卷过戏台的横梁,带着陈年梨园特有的檀木与尘土气息,混着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异香,钻入鼻腔。
姜令仪扶着阿臭的胳膊,脚步虚浮地走上戏台。
她的头痛又犯了,太阳穴突突地跳,眼前的三具尸体在视线里微微晃动,记忆像被揉碎的宣纸,零散又模糊。可她攥紧了袖口,逼着自己定下心神,一步步走到最左侧的尸体前。
她蹲下身,指尖悬在尸体的口鼻上方,顿了顿,又缓缓落下,轻轻拂过尸体唇瓣旁的脸颊。
指尖触到的皮肤早已冰凉僵硬,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不同于血腥的甜香。
“这香……”姜令仪皱起眉,声音带着一丝倦怠的沙哑,“与昨夜我在戏台边缘闻到的,一模一样。”
昨夜月色惨淡,她跟着九霄悄悄靠近梨园,想探探流言的虚实。
风里飘来的异香极淡,像春日里初开的白梅,又掺了一丝蜜饯的甜,闻着让人昏昏欲睡。
当时她只当是梨园里陈年的香料,并未多想,此刻再闻,却觉出了不对劲,这香太浓了,浓到三具尸体的口鼻处,都凝着一层极细的香粉。
九霄快步走到她身侧,垂眸看向她的指尖,又扫过三具尸体的口鼻,眸色沉了几分。
他伸手轻轻拨开第一具尸体的唇瓣,借着天光细看,果然见唇缝里嵌着些许淡粉色的香末,与姜令仪指尖沾染的别无二致。
“是迷尸香。”厌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缓步走近,指尖捻起一点戏袍上的香末,放在鼻尖轻嗅,片刻后沉声道,“此香非寻常香料,乃是用西域迷迭香、江南甘松,再加一味罕见的忘忧草调和而成,燃尽后只留淡香,却能让人意识模糊,身不由己地像僵尸一样按照既定指令行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具尸体的姿势,皆是戏文里《霸王别姬》中虞姬自刎的模样,脖颈微侧,双手虚握成拳,连指尖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
厌伯语气笃定,“这三人是被人用迷魂香控制,逼得他们摆出自刎的姿势,再亲手割破自己的脖颈。死后又刻意摆成这般模样,才造出冤魂索命的假象。”
阿臭站在戏台边缘,小手攥得紧紧的,小脸发白:“那……那夜里的唱戏声,也是假的?”
“多半是有人故意模仿。”姜令仪缓缓站起身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目光扫过戏台的横梁与后台方向,“这小城封禁,外人难进,唯有那三方势力能自由出入。能做出这般手笔的,除了他们,再无旁人。”
几人心里都清楚,这连环命案根本不是灵异,而是实打实的阴谋。
他们栖身的梨园,本就是三方势力的地盘,如今戏子接连惨死,等于把他们这群不速之客,彻底推到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。
九霄揽住姜令仪的腰,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,避开地上的血迹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此地不宜久留,我去后台看看,你留在耳房,别过来了。”
他怕她再受刺激,也怕她记忆再出差错。
可姜令仪却猛地挣开他的手,反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抬眸看他,眼底的迷茫散去了几分,只剩下执拗的坚定:“我要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我记不清很多事了,记不清父亲在哪里,记不清很多过往,可我记得,你总说要跟我一起面对。现在有危险,我不能只躲在耳房里,什么都不做。”
她的掌心微凉,紧紧贴着他的衣袖,像抓着一根救命的浮木。
九霄看着她眼底的执拗,又瞥见她苍白的脸颊与额角渗出的细汗,心底的疼意翻涌上来,每一次都拗不过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