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被安置在帐中最暖和的软榻上,军医掀开他染血的衣袍,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触目惊心,众人看之无不心惊。
军医先仔细缝合伤口,止血敷药,层层包扎妥当,可即便在昏睡之中,九霄依旧眉头紧蹙,浑身冷汗涔涔,唇色惨白,身子时不时剧烈抽搐,显然是体内噬心蛊毒再次剧烈发作。
军医连忙施针稳住他的脉象,又喂下压制毒素的汤药,一番紧急救治,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,九霄的神色才渐渐平缓,只是依旧深陷昏睡,气息微弱。
为首的军医朝着姜呈谦躬身回禀:“大将军,这位公子伤口已稳住,只是体内毒素太过诡异霸道,属下只能暂时压制,无法彻底根除,需慢慢调理,再寻解毒之法。”
“本将知道了。”姜呈谦微微颔首,眼底闪过一丝凝重,“你们随时守在帐外,他若是再有异样,立刻入内诊治。”
待军医退下,帐内渐渐安静下来。
姜令仪遣退了想要伺候她更换衣物的士兵,独自守在九霄的床边,寸步不离。
她脱下染血的外衫,换上军营里备好的厚实棉衣,依旧披着姜呈谦的披风,坐在矮凳上,轻轻握着九霄微凉的手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,满心都是担忧。
帐内炭火噼啪作响,暖光融融,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帐帘轻轻被掀开,姜呈谦缓步走了进来。
他已卸下厚重的明光铠,褪去了一身沙场杀伐的凌厉,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,长发束起,少了几分大将军的威严凛冽,多了几分为人长者的温和沉稳。
他没有出声惊扰,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,目光沉沉地落在姜令仪的背影上,久久未曾移开,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。
是失而复得的庆幸,是多年分离的愧疚,是看着她满身伤痕的心疼,还有面对记忆残缺、全然不识自己的女儿,那份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无措。
他镇守北疆数十载,横扫外敌,保一方百姓安宁,是人人敬畏的镇北大将军,手握千军万马,从无半分退缩,可此刻站在自己的亲生女儿面前,他却脚步沉重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竟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看着她眼底化不开的担忧,看着她衣衫上未曾洗净的血迹,仿佛能看到她这些年在外颠沛流离、历经磨难的日子。
他是她的父亲,却没能陪在她身边,没能护她长大,让她孤身一人,在乱世中挣扎,甚至险些丧命。
姜呈谦的心就像是被狠狠攥住,密密麻麻地疼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不敢上前,不敢出声,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少女,更怕自己唐突了她,让本就记忆残缺的她心生戒备与疏离。
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满满都是藏不住的疼惜与愧疚,还有血脉相连的深切眷恋。
姜令仪似有所察觉,缓缓回过头。
四目相对。
帐内暖光洒落,气氛瞬间变得静谧又绵长。
她依旧不认得眼前的男子,不知道他便是自己的亲生父亲,可那股在宫宇中便涌上心头的亲近感与安全感,再次席卷全身,比之前更为浓烈。
眼前之人眼底的温柔、疼惜、愧疚,太过真切,太过炽热,没有半分恶意,像是一股暖流,轻轻触碰着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怔怔地看着他,眼底带着一丝茫然,一丝无措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。
血脉深处的羁绊,在这无声的对望中,悄然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