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正是因为这点粮食数额不大,且张贤平日里处理县城事务还算尽心尽力,孙浩然才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但他心中早已底线分明,若是张贤做得更过分,他绝不会手软,定会将其从县衙彻底踢出去。
“呵呵……”
张贤干笑两声,孙浩然那眼神看得他心头一凛,与孙浩然对视时,他总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被看得一清二楚,毫无遮掩。
张贤并不蠢,反而出奇地聪明。
他瞬间明白,自己偷偷囤积粮食的事情,孙浩然早已知晓。方才那一眼,既是警告,也是底线,若是再敢有过分举动,对方便不会再视而不见。
这让张贤不得不重新盘算,自己那些私下的小动作,是不是也早已被孙浩然察觉?
自从孙浩然到安平县上任后,他便一直暗中准备着,万一日后出现意外情况,上头需要有人承担罪责,他便打算将孙浩然与大荒村的亲密关系公之于众,以此撇清自己。
张贤在心中反复衡量利弊后暗下决心,日后行事,必须更加谨慎。
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不远处的李班头,碍于前任县令伍思远的关系,再加上李班头多次在县城与大荒村之间传递信息,孙浩然对他颇为重用,张贤心想,若是能利用好李班头,日后即便出了什么事,自己也能多一层保障,方便及时撇清关系。
“县令大人!县令大人!”一名衙役从前方急匆匆地跑了过来,神色慌张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孙浩然沉声问道。
“出,出人命了!那些农户情绪激动,打死了两个流民!”衙役喘着粗气回道。
孙浩然心中虽有不忍,但脸上却依旧一片冷漠。
李逸曾对他说过,鱼和熊掌不可兼得,既要又要是不可能的,如今这个艰难的决定,只能由他来做,所有的骂名,也该由他一个人来承受。在眼下这种局面,他的心若是软了,到最后可能一个人都救不了。
“将死者拖下去妥善掩埋。”孙浩然语气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你去警告那些流民,安平县县城及周边农田,绝不允许他们再靠近,最好是从哪里来,回哪里去,自己的家都能抛弃,又指望谁来救你们?真想要找出路,也不该来我们安平县,让他们沿着河南下,另寻生机!”
“是,大人!”
衙役领命,快步离去。
衙役将孙浩然的话如实传达给流民后,众人无不咬牙切齿,心中对这位冷漠的县令充满了嫉恨,而城中的农户们,却因知晓县令完全站在自己这边,一个个腰杆挺得更直,态度也愈发硬气。
“滚!赶紧滚回你们自己的县城去!”
“都快滚!我们自己都快没粮吃了,哪里还顾得上你们?真想找人做主,你们去郡城去州城去都城啊!在这里耗着,大家只能一起饿死!”
“对!安平县不欢迎你们,赶紧走!”
看着安平县城的百姓与官兵这般同心协力的态度坚决,流民们终于意识到,安平县是绝无可能收留他们的。再这么耗下去,恐怕真的会活活饿死,也不会有人管。
“娘,我饿……”流民中,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拉着妇人的衣角,声音虚弱又可怜。
妇人闻言,眼圈瞬间红了,忍不住对着农户们哀求道:
“求求你们,可怜可怜我们吧!娃儿还小,这么远的路,他会被饿死的!”
看到孩子那瘦骨嶙峋满脸憔悴的模样,不少农户心中都泛起了恻隐之心,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,多了几分不忍。
“你的娃小,我们也有娃啊!”
一名农户忍不住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酸涩。
“我家娃儿才两岁,你以为就你们在挨饿?我们城里也根本买不到米,不出五天,我家也要断顿了!”
“是啊,我们也在挨饿,怎么帮你们?”另一位农户叹了口气,“我家三个孩子,一家五口今天就喝了一碗没几粒米的米汤,用不了三天,也得饿肚子!”
“你们也可怜可怜我们吧!谁活着都不容易,你们不去那些粮食多的大城,偏来我们这小县城,不是要一起饿死吗?”
“走吧!你们快走吧!趁着还有力气,赶紧找条活路!”
双方把话说开,彼此的处境竟相差无几——你们会饿死,我们也可能活不下去,你们有孩子要养,我们也有家人要顾……
流民中几个带头的汉子,原本还因同伴被打死而气的胸膛剧烈起伏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可听完农户们的哭诉后,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,攥紧的双手也缓缓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