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已悄然漫上窗棂,水云殿中早早掌了灯,明烛高烧,将御座下鎏金仙鹤香炉中吐出的袅袅青烟映照得清晰可见。
李世民斜倚在紫檀木的坐榻上,手里捏着一块玉把件,神色却不似平日闲适,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不悦。
李承乾垂手侍立在下首,一身明黄的太子常服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庄重。
他姿态恭谨,眉眼低垂,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。
“高明,”李世民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惯有的威压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“今日的晚宴,是为青雀相看,诸卿家中适龄的女儿都来了,为何独独不见青雀?朕记得,朕是让你去知会他的。”
李承乾闻言,微微躬身:“回父皇,是儿疏忽,忘记知会惠褒了。”
“疏忽?”李世民抬起眼皮,目光如电,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质疑,“你素来处事周全,这么大的事,你会‘疏忽’?”
李承乾沉默了一瞬,并未慌乱,也未辩解,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,坦然道:“父皇明鉴,是儿未曾通知他。”
“为何?”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,手中的玉把件停止了转动,“你明知今日之宴,是朕为了让他从这些贵女中,选一位合心意的王妃。你为何故意不让他来?”
殿内烛火跳跃,映得李世民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。
李承乾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探究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迎向父皇的审视,语气诚恳却坚定:“父皇,婚姻大事,自古便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惠褒的王妃人选,最终自当由父皇裁夺,岂能由着他自己?在宴席之上,如同挑选货物般随意相看,于礼不合,也有损天家体面。”
“呵,”李世民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,显然不信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。
他放下玉把件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少跟朕打这些官腔。说实话,青雀这些日子,是不是故意躲着朕?他是不是压根就不想来,也不想选王妃?”
“父皇,”李承乾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,“惠褒并非躲着父皇,他只是不喜这等场合。况且,”
他顿了顿,目光澄澈地望向李世民,“选妃,总该选一位真正端庄贤淑、品性高洁的女子。今日来赴宴的众位贵女,心中皆明白此番是为何而来。她们能盛装出席,竭力展现,本身便是存了攀附天家之心。这般心性,如何能与惠褒匹配?又如何能担得起魏王妃的凤冠?”
这番话,说得入情入理,李世民闻言,脸上的不悦之色淡去了些。
李承乾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某处,青雀是他最钟爱的儿子,聪慧敏达,心性高洁,若真娶一个只知攀龙附凤、心术不正的女子,确非良配。
“你所言……不无道理。”李世民缓缓点了点头,语气缓和了些,“看来,是朕心急了。这些女子确需仔细甄别。”
就在这时,陈文从殿外走了进来:“陛下,赵国公求见。”
李世民抬了抬手:“让他进来。”
长孙无忌迈着稳重的步伐走入殿中,李承乾见他进来,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厌烦,但面上丝毫不显,只对李世民躬身道:“父皇既与舅父有要事相商,儿先行告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