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无为透过人群往前看——桥那头,烟尘滚滚,马蹄声跟敲鼓似的,由远及近。
黑压压一片人马,从官道拐角冲出来,眨眼间就堵住了桥头。
当先一骑,白马银甲,手中一杆长槊,日头下闪着冷光。
那人三十来岁,面容英武,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,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程咬金身上。
单雄信。
苏无为脑子里闪过这名号。
瓦岗五虎将之一,使一杆金顶枣阳槊,勇冠三军。
后来投了王世充,再后来……被李世民砍了脑袋。
程咬金看见他,眼睛一亮,跟见了亲爹似的,拔腿就往桥头跑:“雄信!俺老程在这儿!你——”
“站住。”
单雄信的声音不大,但冷得跟冰碴子似的,把程咬金钉在原地。
程咬金愣愣地看着他,脸上的笑僵住了:“雄信,你说啥?”
单雄信策马上前几步,手中长槊横在马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程咬金,你我兄弟一场,我不为难你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程咬金,落在人群后头的裴仁基父子身上:“交出裴仁基父子,我放你们走。”
程咬金脸上的肉抖了抖,声音都变了调:“雄信,你说什么?”
单雄信一字一句道:“我说,你我已是敌人。”
敌人。
这两个字砸下来,程咬金整个人如遭雷击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,再张嘴,又咽回去,反复好几回,末了憋出一句话:
“雄信,当年在瓦岗,咱们一个头磕在地上,说好同生共死……”他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如今你投了王世充,俺不怪你,人各有志。但你要俺交出裴家父子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:“办不到!”
单雄信沉默了。
他就那么坐在马上,看着程咬金,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。
但那握槊的手,骨节泛白。
阳光晒得地上的浮土冒烟。
桥下的河水流得哗哗响。
远处的野狗还在坟头间乱窜,时不时吠两声。
两拨人对峙着,空气跟凝住了似的。
苏无为站在人群里,盯着单雄信的脸。
那张脸上,除了冷,还有旁的什么——眼眶底下,有一圈淡淡的青黑,像是许久没睡好觉。
握槊的手,在微微发颤。
嘴角抿成一条线,抿得腮帮子上的肉都凹进去了。
他在较劲。
苏无为看出来了。
单雄信身后,那五百精兵已拉开架势,弓箭手张弓搭箭,刀盾兵列阵在前。
只要一声令下,这边三十多个残兵败将,一个都跑不了。
但单雄信没有下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