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有大有小,有老有少。
有的浑浊,有的清亮,有的只剩眼眶。
几百双眼睛同时盯住八个人,像几百盏幽幽的油灯在坟地里亮着。
第一只怨魂从雾里走出来。
是个老人,须发皆白,穿着隋军的号衣。
号衣是灰色的,胸口有个破洞——刀捅的。
破洞边缘的布料往外翻着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
棉絮是黑色的,被血浸透了的黑。
老人佝偻着腰,一步一步走过来,脚踩在骨灰上,没留下脚印。
走到苏无为面前三尺处,停下来。
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他。
嘴张开,没说话,只是哭。
呜呜咽咽的,像一只老狗在夜里嚎。
第二只走出来,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。
隋军号衣,头上包着布巾,布巾歪了,露出额头上一道深深的刀痕。
刀痕从左边眉梢斜着劈到右边颧骨,把整张脸劈成两半。
他的左半边脸在哭,右半边脸在笑。
哭的那半眼泪往下淌,笑的那半嘴角往上翘。
两只眼睛同时看着苏无为,一只流泪,一只弯着。
第三只,第四只,第十只,第一百只。
几百只怨魂从雾里走出来,把八个人围在中间。
他们穿着隋军的号衣,隋朝百姓的布衣,隋朝官吏的官袍。
有的胸口有洞,有的脖子上有勒痕,有的头颅歪在一边——脖子断了。
有的抱着孩子,孩子也死了,小脸灰白,眼睛闭着,趴在母亲怀里像睡着了。
有的拄着断刀,刀尖撑着地,身体靠着刀才能站住。
有的在地上爬——双腿没了,用两只手撑着地面,一下一下往前挪,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灰痕。
几百只怨魂,几百种死法。
但哭声是一样的——呜呜咽咽,呜呜咽咽,像几百只鸽子被关在一个笼子里,翅膀扑腾扑腾地撞笼子。
李淳风的符纸飞出十二张。
不是“封天符”,是“镇魂符”。
符纸化作十二道金光,落在地上,插进骨灰里,围成一个圈。
金光从符纸上升起,连成一片,形成一道光壁,把八个人围在中间。
怨魂们碰到光壁,被弹开,发出更凄厉的哭声。
但弹开一只,涌上来十只。
十只弹开,涌上来一百只。
光壁在几百只怨魂的挤压下开始变形——不是碎裂,是被压弯。
像一道堤坝,水越涨越高,堤坝开始弯了。
李昭月的符笔点在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