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深处,骨灰越来越厚。
从没过鞋面,到没过脚踝,到没过小腿。
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骨灰里拔出来,骨灰灌进靴子里,灌进裤腿里,贴着皮肤,凉丝丝的。
走了一刻钟,前面出现了新的怨魂。
不是几百只,是几十只。
但走近了,苏无为才发现不对——这几只怨魂,和刚才那些不一样。
刚才那些怨魂是“飘”的,脚不沾地。
这些怨魂是“站”的,双脚踩在骨灰上,踩出深深的脚印。
刚才那些怨魂的眼睛是浑浊的,这些怨魂的眼睛是清亮的。
清亮得像活着的时候。
一个穿着隋军都尉甲胄的中年人站在最前面。
甲胄是铁的,锈透了,一动就往下掉铁锈渣。
腰间挂着一把横刀,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还没烂透。
他的脸是完整的,没有伤口。
如果不是站在骨灰堆里,如果不是周身缭绕着灰色的雾气,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活人。
“你们……超度了他们……”
他的声音也是完整的,不像其他怨魂那样呜呜咽咽。
字字清晰,像活人说话。
慧乘停下脚步。
“施主,你为何不往生?”
都尉笑了。
不是怨魂那种哭哭笑笑的扭曲,是真正的笑——嘴角往上翘,眼睛眯起来,露出一点牙齿。
笑完了,他看着慧乘。
“大师,你超度得了怨魂,超度得了执念吗?”
慧乘沉默。
都尉转过身,面朝雾的深处。
“我带你们去见鬼王。
但路,要你们自己走。”
他迈出一步,骨灰没到小腿。
拔出来,再迈一步。
几十个怨魂跟在他身后,排成两队,在骨灰里开出一条路。
苏无为跟上去。
走过都尉身边的时候,他看见都尉的甲胄胸口刻着一个字——“杨”。
杨姓。
隋朝宗室?
还是随杨广征高丽的将领?
他没问。
跟都尉走。